黑色粉末间,那抹艳色身影微微抽搐。
一阵压抑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刺破洞穴死寂。
苏曼蜷缩在自己信仰化作的尘埃里,身躯剧烈颤抖。
时而低低啜泣,时而神经质般咯咯狂笑。
两种截然相反的声响交织,在空旷地下洞穴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妆容早已哭花,华美宫装沾满黑灰。
整个人狼狈不堪,像被暴雨打湿的倦鸟。
“疯了?”
一名幸存死士下意识攥紧刀柄,低声自语。
雷震眉头紧锁。
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敌手,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的精神崩溃。
眸底掠过一丝决断,他沉声向姜离拱手:
“娘娘,此女已然疯癫,恐生异变,末将先出手将其制服!”
话音落,便要跨步上前,强行了结这场闹剧。
“等等。”
姜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雷震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半空。
她缓步绕过雷震,走到那堆黑灰前,缓缓蹲下。
与蜷缩在地、神志错乱的苏曼平视。
眼神平静无波,无胜利者的倨傲,无失败者的怜悯。
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探究。
“别笑了,苏曼。”
姜离开口,清冷声线如冰冷手术刀,剖开所有癫狂伪装,
“你的笑声,比哭声更难听。”
苏曼狂笑骤然戛止。
她抬起布满血丝、泪意与疯狂交织的双眼,死死瞪住姜离,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妖物!你这个妖物!”
“我毁掉的,从来只是你的执念幻想。”
姜离语气不起半点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一直认定,你父亲前朝工部侍郎苏文,是忠心殉主,被大雍皇室迫害致死,对不对?”
提及生父。
苏曼眼底瞬间炸开刺骨恨意。
这份恨,是她半生行事的根基,是她忍尽苦楚、甘愿沦为活体核心的全部原动力。
“是又如何!”她厉声嘶吼,
“我亲眼所见!是骁骑营禁军闯入府邸,将他强行带走,从此杳无音讯!若非你们萧家暴政,我父怎会惨死,我苏家怎会家破人亡!”
“骁骑营?”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你亲眼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不给苏曼辩驳余地,她直接抛出颠覆认知的重磅秘辛。
“你父亲苏文,并非死于皇室迫害。”
“恰恰相反,他的死,是因为撞破了守井人一族——也就是你义父司马攸所属宗族,一桩骇人听闻的禁忌秘密。”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遗脉守护者,只是一群借天外陨铁,行活体实验的疯子。”
“你……你胡说八道!”
苏曼因极致震惊,声调陡然尖锐,
“我父亲本就是守井人!他怎会……”
“正因为他是守井人,才得以触碰到核心隐秘。”
姜离冷漠打断,
“他发现你们口中所谓的飞升大道,根本是借陨铁共鸣,将活人改造为无思无情、神魂被彻底格式化的傀儡。”
“他不忍见同族沦为牺牲品,更无法容忍这般灭绝人性的行径,想要阻拦,想要向外揭发。”
“所以,他被灭口了。”
洞穴陷入窒息般的安静。
只剩火把噼啪燃烧,偶尔炸起星点火星。
苏曼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疯狂与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一层的茫然与空洞。
“不……不可能……你骗我!”
她喃喃低语,像在自我麻痹,
“带走我父亲的明明是禁军!盔甲、腰牌,我看得一清二楚!”
“伪装,本就是守井人最擅长的手段。”
姜离话语如淬冰寒毒,一字一句钻进苏曼心底,
“故意让你亲眼目睹禁军带人,让你刻骨记恨皇室,顺理成章接受司马攸的收养与教唆。”
“一步步入局,心甘情愿成为他们启动全城净化大阵的活体核心。”
“苏曼,自始至终,你都只是一枚被精心布局、用完便可舍弃的棋子。”
她稍作停顿,留足时间,让这份残酷真相在苏曼心底生根发酵。
“至于你的义父司马攸……”
“正是当年带队灭口、亲自导演禁军抓人戏码的守井人长老之一。”
“啊——!”
苏曼发出一声凄厉到撕裂耳膜的尖叫。
这一刻,她是真的彻底垮了。
支撑她半生的仇恨信念,在姜离寥寥数语间,轰然崩塌,连根拔起。
恨错了该感恩的人,信赖的却是害己的仇敌。
这般黑白颠倒的荒谬,比肉身重创,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心神。
看着她魂飞魄散、形同朽木的模样,姜离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巧油布包。
缓缓摊开,露出里面一页泛黄发旧的信纸。
这是她从苏月明遗物、藏着音叉的木匣夹层里寻到的,苏文绝笔。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绝笔。”
姜离将信纸递到苏曼眼前,
“他早预感大祸临头,将书信藏进赠予你姐姐的木作之中。信中记下了所有隐秘,也藏着对你这个小女儿最深的牵挂与担忧。”
苏曼身躯猛地一僵。
她颤抖抬手,又猛地缩回,反复数次,才用沾满尘埃泪痕的手,颤巍巍接过那页薄信。
纸上字迹遒劲苍然,是儿时父亲手把手教她练字,刻在记忆最深处的笔锋。
“曼儿吾女,见字如晤。父陷绝地,恐不久于人世。归一之会,非济世之方,实为灭世之魔……”
熟悉笔迹,沉痛字句。
如重锤接连砸落,彻底击碎苏曼最后一道心防。
她抱着信纸,先是无声落泪,继而放声嚎啕。
哭声里满是悔恨、痛苦与无尽绝望,再无半分先前的癫狂戾气。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微弱。
苏曼浑身力气被抽空,瘫倒在地,眼神空洞望向洞穴漆黑穹顶。
姜离知道,时机已到。
“现在,可以告诉我归一会的一切了。”她平静开口。
苏曼没有反抗,亦没有隐瞒。
信仰坍塌,仇恨成空,她只剩一具空壳。
木然机械,毫无保留,将所知一切全盘道出。
所谓归一会,由守井人核心长老组成。
他们认定人心本恶,谎言、嫉妒、贪婪是世间一切祸乱根源。
自天外陨铁悟出神魂共鸣之法,妄图格式化所有人性负面,将天下众生化作绝对顺从的纯净傀儡,打造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私欲的虚妄净土。
当苏曼说起最终计划时,姜离瞳孔骤然一缩。
“归一会最后的终极谋划,是开启皇陵地宫深处的归元大阵。”
苏曼声音麻木空洞,毫无起伏,
“他们耗费数十年,暗中打通此地直通皇陵的密道。那座阵法规模,是此地洞穴的百倍不止。”
“一旦启动,陨铁共鸣可覆盖整个京畿,无人能逃。”
雷震倒吸一口凉气,心底生出彻骨寒意,不敢想象那末日般的景象。
“由谁主持执行?”姜离沉声追问,心底最坏的猜测已然浮现。
苏曼脸上勾起一抹诡异又嘲讽的笑:
“一个你们都以为早已死去的人……六皇子,萧景元。”
“太庙逼宫败亡后的畏罪自尽,全是演给朝野众人看的金蝉脱壳。”
“他早已是归一会在皇室内部地位最高的信徒,也是最核心的代理人。”
果然是他。
姜离心头骤然一沉。
她早知萧景元是原著最终反派,却没料到他早已深陷归一会,甚至不惜假死布局这等灭世阴谋。
无数线索在脑海瞬间串联——
井底密道、皇陵地宫、萧景元、守井人、归一会……
一场足以倾覆大雍国运的生死对局,已然近在咫尺。
而远在朝堂的萧景珩,对此尚且一无所知。
“雷震!”
姜离当机立断,猛然起身。
“末将在!”
“把她牢牢捆死!即刻撤离,返回地面!”
姜离语气果决急促,瞥了眼来路深邃黑暗,像一头蛰伏噬人的巨兽,
“时间不多了。”
围绕皇陵地宫的生死竞速,已然拉开序幕。
姜离压下心绪波澜,转身对幸存死士沉声下令:
“清点伤员,整备行囊,即刻回撤!”
声音在空旷洞穴回荡,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雷震立刻领命,取来特制牛筋索,将失魂落魄的苏曼捆得密不透风。
姜离携雷震与残存死士,押解苏曼,循原路折返。
沿途那条泛着甜腥的黑色河水依旧静静流淌。
周遭黑暗深处,似有莫名暗影悄然尾随。
比来时,更显躁动,更显阴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