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日早上,王长贵没在家里睡懒觉。
他起了个大早,在自家阳台上打了套太极拳。房子是几年前在镇上新开发的“学府花园”买的三室两厅,位于十二楼,视野开阔。一套拳打完,微微见汗,他喝了口水,看着窗外的镇子。
外面镇子上的楼房大多是五六层的步梯房,外墙贴着廉价的瓷砖,有些已经变色。他想起县城贺飞开发的“南山御景”别墅区,几栋白墙红瓦的小楼掩映在绿树里,很显眼。那是越川真正的顶尖人物住的地方。而这里更多的,是很多年前的那场天灾之后建的援建房,整齐但单调,灰扑扑的一片。
他收回目光,换了身衣服。不是平时在茶厂穿的夹克,而是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灰扑扑的裤子,脚上一双沾了泥的旧皮鞋。看着镜子里像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自己,他满意地笑了笑。
今天,他要去找一个人,他的表哥王凯,平峦镇市监局副局长。
开车出门,拐进了镇子西边的“平安小区”。这是当年灾后第一批援建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已经有些发暗。他把车停在楼下划着白线的车位上,熄了火,没急着下车,点了支烟。
抽了半支,才推门下去。上楼,三楼,左手边。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长贵。”王长贵说。
门开了,郑秋萍探出半个脑袋,五十来岁,脸色红润,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芹菜。看见王长贵,脸上露出笑:“长贵来啦?快进来!你哥在书房呢!”
“嫂子,忙着呢?”王长贵笑着进门,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放在鞋柜上——鞋柜是简易的老式木柜,上面摆着几双旧鞋,“路上看见这橙子不错,给你和凯哥带点。”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郑秋萍嘴上客气,脸上笑容更盛,“你坐,我给你倒茶。老王!长贵来了!”
书房门开了,王凯走出来。说是书房,其实是次卧改的,很小。王凯五十多岁,比郑秋萍大一点,个子不高,有些发福,戴着副眼镜,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条纹睡衣,外面套了件旧的羊毛开衫,看着,有点像医院病人的病号服。脸上是那种机关里常见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长贵,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王凯在掉了漆的人造革沙发上坐下,沙发套洗得干干净净,有些地方起了球。他示意王长贵也坐。沙发弹簧有些松了,坐下去陷得有点深。
“有点事,想请凯哥帮个忙。”王长贵没拐弯抹角,等嫂子倒了茶进厨房,他才压低声音说。
“什么事?你说。”王凯端起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陶瓷杯,吹了吹。杯身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我们镇上,有个女人,不太懂事。”王长贵斟酌着词句,“在村里当书记,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老给我们这些做企业的找麻烦。这周五镇里不是要开茶叶品鉴会嘛,她好像要在会上闹事。”
王凯“哦”了一声,没接话,等着下文。
“这女人吧,软硬不吃,满嘴大道理。嚣张的很。”王长贵往前凑了凑靠近王凯,捂着脸,凑近耳朵说“她把咱们陈镇长都给骂了一通。说他当官不为民做主。”说完,王长贵直了直身子,沙发发出咯吱的声响,“我寻思着,得让她懂点规矩。她男人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就在老街那头,叫诚信便利店。凯哥,你是管市场的,你看……能不能抽空,去‘指导指导’?”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凯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他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慢慢地说:“老街那边……铺子多,是得加强管理。有些小商小贩,确实不懂规矩,卫生、消防、进货渠道,都得规范规范。”
“对对对,就得规范!”王长贵连连点头,“凯哥你是明白人。这女人要是再不知好歹,影响了品鉴会,影响了咱们镇的形象,那可不是小事。”
王凯看了他一眼,内心嘀咕着:“什么女人,这么厉害?我倒想见识见识。”。他盯着王长贵,笑了,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安排人,去‘看看’。”
“那就麻烦凯哥了。”王长贵也笑,端起那个有裂纹的杯子,“以茶代酒,敬凯哥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茶是普通的绿茶,有些涩,但喝在嘴里,别有滋味。
从王凯家出来,王长贵心情好了不少。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又点了支烟。
车窗摇下一半,春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看着这栋普通的援建楼,看着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大多是普通的棉质衣物,偶尔有一两件颜色鲜艳的,看着像年轻人在穿。几个老人在楼下空地上晒太阳,用竹椅围成一圈,下着象棋。
这就是越川。除了贺飞那几个顶尖的,大多数人都住在这样的地方。援建房,旧小区,拥挤,但有条不紊。
这也是规矩。一层压一层,一环扣一环。你想跳出这个圈,就得有人把你按回去。
烟抽完,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2
贺飞很少来晴雨村。
不是不想来,是觉得没必要。茶山在那儿,茶厂在那儿,钱在账上流,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他来不来,区别不大。
但今天,他来了。
黑色的奔驰GLE沿着新修好没几年的柏油路向着山上开去,路两边是葱翠的山林,竹林,一些不知名的树,开着黄色、白色的花,路边杂草丛里,野花开的茂盛,贺飞看着,风景确实挺美。越向上走,山林越稀少,取代的是一层一层的茶山,从山脚绿到山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很美。但贺飞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美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变成钱?他脑子突然顿了一下,别说,这说不定还真能变成钱。
车开到一个Y字路口,向右是村子,他没进村,而是向左拐上了另一条岔路,开向半山腰的“花语茶香”农家乐。这里是村里视野最好的地方,能俯瞰整个晴雨村和大半片茶山。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最靠边的位置,没下车,坐在车里,点了支烟。
车窗摇下,山风带着茶香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这里的空气真是清新,比县城里的空气好太多了。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窗外。
茶园里,已经有三五成群的游客,戴着草帽,挎着小竹篮,在他承包的茶地里,笨拙地采摘着嫩芽。笑声,说话声,偶尔夹杂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顺着风飘过来。
很热闹。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贺飞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李建中第一次来找他。那时候的李建中,还不是现在这个油光满面的农家乐老板,只是个愁眉苦脸、眼里布满血丝的村主任。
他儿子李建仁病了,很重,结核性脑膜炎,反复感染,要很多钱。医院天天催,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
走投无路的时候,李建中盯上了村里的集体茶园。那么大一片山,那么好的地,荒着也是荒着,要是能“盘活”……
其实茶山没荒,村里每家每户都认了一块,一直打理着,只是没有明面的分到各家,依旧落在村集体而已。李建中就是抓住了这个空子,打起了歪心思。
他通过田忠国找到贺飞,三人在县城的茶馆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下午。
最后谈成的方案是:明面上,田忠国用水务局以“扶持村集体经济”的名义,用极低的价格承包茶山三十年,一次性付给村里一笔“承包费”。暗地里,田忠国再把承包使用权转让给贺飞,贺飞付给李建中个人一笔“辛苦费”。
合同做了两份。一份是摆给上面看、给村民交代的“场面合同”,金额合理,条款规范。另一份,才是真正的交易。
贺飞还记得签完字那天,李建中拿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手抖得厉害,眼眶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贺总,谢了……我儿子国仁,有救了。”
他当时拍了拍李建中的肩膀,说:“老李,别这么说,互相帮忙。”
互相帮忙。多好听的说法。
后来,茶山就名正言顺成了贺飞的。李建中儿子李国仁的病治好了,家里还盖了新房——三楼一底,比大多数村民家都气派。而他贺飞在这里直接开了这家农家乐,日子越过越红火。
看起来,皆大欢喜。
只有贺飞知道,那份“场面合同”,现在在何薇手里。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以为那是正义,是道理。
傻。真傻。
贺飞把烟头扔出窗外,看着那点火星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路边的草丛里,灭了。
他推门下车,没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农家乐的主楼。
3
“花语茶香”农家乐的主楼是栋三层小楼,白墙灰瓦,仿古建筑,看着挺气派。一楼是大堂和餐厅,二楼是包间,三楼是办公室和几间客房。
贺飞熟门熟路,从侧面的楼梯直接上三楼。楼道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走到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挺大,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茶叶罐和工艺品。墙上挂着幅字:“茶禅一味”。
贺飞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在真皮老板椅上坐下,把双脚搭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舒服。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居高临下,掌控一切。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推门声。
贺飞没睁眼。
门开了,李建中走进来。看见贺飞这副架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贺总,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您!”
“用不着。”贺飞放下脚,坐直身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把建仁也叫上来。”
“哎,好!”李建中赶紧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着李建仁回来了。
兄弟俩在贺飞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贺飞看着他们。李建中胖了,脸上油光光的,穿着件名牌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串桃核珠子。李建仁瘦些,打扮也朴素点,但眼神里的精明一点不少。
“品鉴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贺飞问,声音很平。
“都准备好了!”李建中立刻汇报,“场地布置今天就能完工,菜单定了,酒水也备齐了。服务员培训了两轮,保证不出岔子!”
“人呢?”贺飞打断他,“我是说,维持秩序的人。”
李建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贺总您放心,我们安排了。农家乐现在有服务员11个,厨师3个,保安2个,一共16个人。我和建仁,再加4个服务员,一共8个人,专门盯着何薇和她家那个铺子。另外再安排2个人在停车场,盯着进出的路,要是有村民想闹事,立刻“劝”回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贺飞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得李建中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了。
“不妥。”贺飞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李建中心上。
“贺总,您的意思是……”李建中小心翼翼地问。
“你和建仁,是农家乐的负责人,品鉴会当天,你们得在现场,负责接待、协调,保证整个活动顺利进行。”贺飞说,“盯着何薇这种事,用不着你们亲自去。”
“那……那谁去?”李建中有点懵。
“我安排。”贺飞说,“我和另外两家茶厂老板说好了,每家出4个人,一共12个。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专门负责维持秩序。我的秘书周正华会过来,协助你们主持工作。”
李建中和李建仁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喜色。
他们就是在愁人手不够呢。农家乐这点人,应付日常经营还行,真要出点什么事,根本镇不住场子。现在贺飞从茶厂调人过来,还让周经理来坐镇,那可是贺飞最得力的手下,有他在,心里踏实多了。
“贺总,您考虑得太周到了!”李建中连连点头,“有周经理在,有茶厂的兄弟帮忙,这次品鉴会,保证万无一失!”
“话别说太满。”贺飞看着他,“何薇不是一般人。她要是铁了心闹事,没那么容易按住。”
“贺总放心!”李建仁开口了,声音带着股狠劲,“她要是敢闹,我们就把她‘请’出去。反正是在咱们的地盘上,有的是办法!”
贺飞没接这话。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行了,去忙吧。把该准备的,再仔细过一遍。周五,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是是,我们这就去!”李建中兄弟俩赶紧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飞睁开眼,看着窗外。远处,茶山苍翠,游人如织。近处,农家乐的院子里,服务员正在布置场地,横幅已经拉好了,正在摆绿植,一片忙碌景象。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可贺飞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散。
何薇。唐世斌。茶农的白条。矿山的整顿。王永豪退回的两万块钱。田萍那个莫名其妙的“投资”……
太多事了。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周五。还有五天。
这五天,不能出任何乱子。品鉴会必须成功。越川茶叶的牌子,不能砸。他的路,还得往前走。
谁拦路,就把谁搬开。
这是规矩。
4
赵德海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
安静。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他早就到矿上了。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工人进进出出,汇报工作,签字,处理各种杂事。空气里是烟味、汗味,还有那种属于矿山的、粗粝的生命力。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远处街上的汽车声,还有楼下邻居家电视隐隐约约的声响。
平常的声音。属于平常日子的声音。
可赵德海觉得,这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棉花,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客厅,妻子不在,应该是出去打牌了。餐桌上放着张纸条:“饭在锅里,自己热了吃。”
他走进厨房,打开电饭煲,里面是温着的粥和小菜。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
白粥,没什么味道。小菜是昨晚剩的,有点咸。
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空空的。
吃完,洗了碗,他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主卧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靠墙是一排简易的书架,里面大多是些矿业相关的专业书和技术规范,还有一些企业管理、安全生产方面的资料。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漆面有些剥落了,上面堆着些文件和图纸。
他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那份《贺家岭铁矿安全隐患整改方案》。厚厚的一沓,几十页。封面上是醒目的标题,下面盖着矿上的红章。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方案是之前做的,为了应付检查。里面罗列了一堆问题:通风系统老化、支护强度不足、运输巷道狭窄、安全培训不到位……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整改措施和时限。
陈明看过了,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很多圈圈叉叉,写了批注:“不够具体”、“缺乏量化标准”、“时限过长”、“责任人不明确”……
赵德海看着那些红色的笔迹,想起陈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严肃的样子。
“赵矿长,整改不是儿戏。你们这个方案,糊弄外行可以,在我这儿,过不了关。”
“陈局,我们一定认真改……”
“不是改,是重做!”陈明把方案扔回桌上,“按照最新的国家标准,一条一条对,一项一项改。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纸上谈兵!”
他心里憋着火,陈明压根就是故意刁难。要是没陈明这一搅和,矿会不会就不卖了?。
要是,哪还有什么要是?矿都要卖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赵德海自嘲地笑了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
他查资料,找标准,对照最新的安全生产规范,一条一条地核,一项一项地改。通风系统要换什么样的风机,功率多大,安装位置在哪;支护要用什么材料,强度多少,间距多少;运输巷道要扩宽到几米,坡度不能超过多少;安全培训要多少课时,内容要包括哪些,考核标准是什么……
他写得很认真,很仔细。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措辞严谨得像法律条文。
有时候写着写着,他会停下来,点支烟,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老房子外墙掉漆了,花不溜秋的。几个老人在楼下健身器材健身晒太阳,几个孩子在空地上骑车。平凡,安宁。
可他的矿山,他父亲热爱的矿山,他干了二十年的矿山,就要没了。
而他坐在这里,修改一份永远不会实施的整改方案。
真他妈讽刺。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继续写。
赵德海盯着电脑屏幕,神情专注,连妻子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察觉。。
他的理由很简单,即便矿山要换主人,这一刻,他起码要做足了样子,一来给陈明一个交代,二来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5
下午三点多,何薇正在杂货铺里帮着理货,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何书记吗?我孙祺。”电话那头传来孙祺温和的声音。
何薇心里咯噔一下。孙副镇长?这个点找她……
“哎哟,孙镇长呀,您好,您好。有什么事吗?”何薇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我在镇上公园旁边的‘清心茶舍’,二楼雅座。你过来一趟?”孙祺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何薇看了眼正在搬货的魏平。魏平用眼神问她:有事?
她点点头,对着电话说:“行,孙镇长,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对魏平说:“孙副镇长找我,我去一下。”
“这时候找你?”魏平皱眉,“品鉴会的事?”
“估计是。”何薇脱下围裙,“我去看看,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小心点,说话注意分寸。”魏平叮嘱。
“知道。”
何薇出门,骑上停在店门口的电瓶车。镇子不大,几分钟就到了公园。公园是前年建的,不大,但修得挺精致,有亭子,有小湖,湖边种着柳树,刚抽出嫩芽。
“清心茶舍”就在公园入口旁,两层的小楼,木结构,看着雅致。何薇停好车,走上二楼。走廊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整个茶楼上,居然就孙祺一人,这时间段,大家忙的忙,打牌的打牌,喝茶的,还真没几个。她上楼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雅座上的孙祺。
孙祺也看见了她,向她招了招手。
雅座不大,一张小茶桌,两张小沙发。木质隔断上,摆着各种绿植,有些还开着花。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玻璃壶里,正慢悠悠地煮着茶。
“坐。”孙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何薇坐下。孙祺给她倒了杯茶,金黄色的茶汤,香气扑鼻。
“尝尝,今年的新茶。”孙祺说。
何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但她心里有事,品不出滋味。
“孙镇长,您找我……是品鉴会的事?”她直接问。
孙祺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何书记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周五的品鉴会,是县里、镇里今年的重点工作,关系到咱们越川茶叶产业的未来。你知道,这几年茶叶不好卖,茶厂困难,茶农也难。办这个品鉴会,就是想请媒体、请客商来看看,把咱们越川茶的牌子打出去,把产业链做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何薇:“这是个机会。不光是茶厂的机会,也是你们晴雨村、平峦镇全镇老百姓的机会。今年要是办好了,以后每年都可以办,地点就固定在你们村。到时候,游客来了,民宿、农家乐、特色农产品,都能做起来。村民不用出远门,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这是多好的事?”
何薇安静地听着。孙祺说的这些,她都懂。愿景美好,道理也很对。
“孙镇长,我明白。品鉴会是大事,我会配合镇上工作,管好村民,保证不出乱子。”她说,语气很诚恳。
“这就对了!”孙祺一拍大腿,脸上笑容更盛,“何书记,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大局、识大体的人。你放心,只要这次品鉴会办好了,镇上、县里都会记住你的功劳。你们村的发展,镇上一定全力支持!”
“谢谢孙镇长。”何薇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孙镇长,有件事,我也想请您给个准话。”
“你说。”
“茶农的茶款,拖欠了这么多年,很多人家等着这笔钱过日子。品鉴会之后,镇上能不能立刻着手解决?”何薇看着孙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村民们最关心的事,也是我答应过他们的事。”
孙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这个事,你放心。陈镇长和我已经在商量了。等品鉴会一结束,我们就把三家茶厂的负责人叫到一起,你们村里也出几个代表,咱们在镇政府会议室,坐下来,好好谈,一定拿出个解决办法。”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真挚,让人挑不出毛病。
何薇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压下去一些。不管怎么样,孙祺给了承诺,而且是当着面说的。有这句话,她回去对村民也有个交代。
“好,孙镇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谢谢您。”
“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老百姓嘛。”孙祺也举杯。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杯茶,但何薇觉得,滋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从茶舍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把公园里的树影拉得很长。何薇骑着电瓶车往回走,风迎面吹来,带着春的凉意。
她想起孙祺说的那些话——产业链、民宿、农家乐、在家门口挣钱……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很美好!如果真能那样,晴雨村就不一样了,村民的日子也不一样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散。
就像这春风,看着温和,吹在身上,还是冷的。
6
儿子住校,何薇送完儿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坐在家里沙发上,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晴雨村干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村干部,明天(周一)上午8点半,村委会办公室开会。主要讨论周五茶叶品鉴会期间的安全秩序、突发事件应急预案等工作。请各位准时参加。收到请回复。”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着。
过了几分钟,有人回复了。
会计李虎:“收到。”
接着是妇女主任张燕:“收到。”
然后就没动静了。
何薇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请各位务必重视,这次品鉴会规模大,来宾多,安全工作是重中之重。@所有人”
这次,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回复“收到”,但都很简短,透着敷衍。
又过了几分钟,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治保主任陈发回的:
“何书记,这月才20号,会都开六七个了。前天刚开过茶叶品鉴会有关的会,明天又要开?咱这村干部是整天开会就行了?”
这话带着刺。何薇眉头皱起来,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村委委员王东:
“陈叔说得对,我也觉得这会开得太勤了。咱们村干部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地里活、家里事,总不能天天坐办公室里开会吧?”
接着,又有人跟了一句:“就是,开会上瘾了啊?”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
何薇看着屏幕,胸口堵得慌。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各位,我知道大家忙,也有怨气。但这次品鉴会不一样,是县里镇里重点关注的大事,来的有领导、有媒体、有外地客商。万一出点什么事,丢的是咱们晴雨村的脸,影响的是咱们整个村的未来!安全无小事,预案必须做细,责任必须到人。希望大家理解,以大局为重。”
她发出去,等了几秒。
陈发回复了,话里带着嘲讽:“行,何书记,您说得对,大局为重。我们一定顾好您的大局,明天准时来开会,听领导安排,行了吧?”
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
接着,几个人也回复了类似的“收到”、“明白”,但语气都硬邦邦的,群里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何薇盯着手机屏幕,那一个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里。她想起下午孙祺说的那些“大局”,想起自己对村民说的“顾全大局”,现在,老陈用同样的话来回敬她。
真讽刺。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累。心累。
魏平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走过来坐在旁边。
“怎么了?群里吵架了?”
“嗯。”何薇没睁眼,“让他们明天开会,讨论品鉴会安全的事,有人不高兴,说我开会上瘾。”
魏平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基层工作就这样,众口难调。你是一片好心,想把事情做好,但别人不一定理解。觉得你没事找事,刷存在感。”
“我知道。”何薇声音很低,“可我有什么办法?品鉴会真要出点事,谁负责?还不是我?他们可以发牢骚,可以撂挑子,我不行。我是书记、是主人,这担子我得扛。”
“那就扛。”魏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但别一个人硬扛。明天开会,把道理讲清楚,把分工说明确。该谁的责任,谁就得负。你是书记,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何薇睁开眼,看着魏平。灯光下,丈夫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坚定。
“嗯。”她点点头,心里那点委屈和疲惫,稍微散了些。
可她知道,明天那场会,不会好开。
陈发,王东,还有那几个一直对她不服气的组长,肯定会刁难,会敷衍,会阳奉阴违。
但她没得选。
这担子,她得扛。这条路,她得走。
就像孙祺说的,为了“大局”。
可这“大局”到底是什么?是品鉴会的成功?是越川茶叶的招牌?是村民未来的好日子?
还是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半,她必须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面对那些或敷衍、或嘲讽、或不服的脸,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
然后,等待周五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