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儿离开太子府时,已是下午。日头偏西,将长安城的屋脊染成一片赤铜色。
他回到永昌坊的住处,推开院门,龙涯安、韦青温、皇甫仪茵、江雪慧都迎了上来。
“五师叔,太子怎么样了?”龙涯安问。
空空儿将马拴好,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语气比出门时轻快了许多:“江大夫说,毒已经解了。只是身体亏虚太久,还要调养一段时日。”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宋子仁从屋里探出头来:“五师叔,那条黄棕色的马鬃蛇怎么会变成红棕色的?而且还是只变了一条?”
空空儿走进厅堂,在桌边坐下,端起皇甫仪茵倒的茶喝了一口,才道:“我也问过江大夫。他说医书上没记载,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马鬃蛇雄雌交配之后,雄蛇的皮色会从黄棕变成红棕。子仁和择生捉到的那两条,恰巧是一雄一雌,又恰巧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一夜过后,便成了药引。”
宋子仁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全择生趴在房间里,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听到这里,他忍不住嚷起来:“哎——你们说,那条红棕色的,是不是我捉到的那条啊?”
宋子仁回过神来,笑着朝屋里喊:“怎么会是你捉的那条?你捉的那条肯定跟你一样胖,胖蛇能交配吗?”
“什么嘛!”全择生气得拍了一下枕头,“我捉的那条明明跟你一样瘦!瘦得像根筷子!”
龙涯安和韦青温都笑了。皇甫仪茵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空空儿放下茶碗,大手一挥:“好了,你们都有功劳。今晚好好庆祝庆祝。”
宋子仁第一个跳起来:“好啊!那我们去买菜!”
“青温对长安城熟,”空空儿吩咐道,“涯安、子仁,你们俩跟着青温去。早去早回。”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全择生的声音又从屋里飘了出来,带着几分谄媚:“子仁兄——能不能进来一下?”
宋子仁一脸惊讶地跑进去。他不是没被全择生叫过“子仁兄”——在全择生嘴里,他不是“死猴子”就是“瘦猴”,从没这么客气过。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全择生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宋子仁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龙涯安问他:“全师弟说什么了?”
宋子仁忍住笑,小声说:“他让我帮他买狗肉。这家伙,自己嘴馋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说,偷偷跟我讲,还叫我‘子仁兄’——”他学着全择生的语气,拖长了调子,“你们说稀奇不稀奇?”
龙涯安笑道:“全师弟最爱吃狗肉。自从离开岭南,他好久没吃过了,馋也是应当的。”
韦青温点点头:“既然全师弟立了大功,我们替他买些狗肉,也应该。”
三人说笑着出了门。
长安城东市,人声鼎沸。
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卖丝绸的、卖香料的、卖珠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宋子仁东张西望,差点被一辆拉货的驴车撞着,龙涯安一把将他拽回来。
“韦师兄,菜市场往哪边走?”宋子仁问。
韦青温领着他俩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相对窄些的巷道。两旁不再是什么绫罗绸缎的铺面,而是一排排肉案、菜摊、鱼档,空气中弥漫着生腥味和调料香。
“到了。”韦青温停下脚步。
宋子仁第一个冲进市场,左右张望,直奔最近的肉铺。
“老板,有狗肉吗?”
那卖肉的汉子正用大刀砍排骨,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怪物:“狗肉?你好好看看,我这是猪肉。猪肉要吗?”
旁边几个顾客也扭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
宋子仁连忙摆手:“不要不要,谢谢。”
他又跑到下一个铺位:“老板,有狗肉吗?”
“狗肉?”那老板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我这是羊肉。羊肉鲜嫩,来两斤?”
宋子仁已经注意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做贼心虚的人。他赶紧摇了摇头,溜到另一个铺位前,见那里暂时没有顾客,凑上去压低声音问:“老板,您这儿……有狗肉吗?”
那老板嗓门大得惊人,像是怕整条街听不见似的:“什么?狗肉?我这不卖狗肉!卖的是兔肉!要吗?”
宋子仁吓得转身就走。
龙涯安和韦青温也分头问了几家,家家如此——不是猪肉、羊肉,就是鸡肉、鸭肉,就是没有狗肉。而且,每当“狗肉”二字出口,周围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怎么办?”宋子仁挠着头,一脸茫然。
韦青温想了想:“长安城有两个市,东市没有,西市或许有。只是路远一些。”
宋子仁咬了咬牙:“去西市!”
三人从东市出来,横穿大半个长安城,走到西市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西市的格局与东市相仿,只是更热闹些,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在街边叫卖,空气中飘着烤馕的焦香和葡萄酒的酸甜。
宋子仁这回学聪明了,不再直接问“有狗肉吗”,而是先问:“老板,你卖的是什么肉?”
“猪肉。”那老板笑眯眯地指着一排挂着的肉块,“后腿肉,五花肉,您要哪块?”
宋子仁摇摇头,又换了一家:“老板,您这儿卖什么肉?”
“羊肉。新鲜着呢,今早才宰的。”
一家,两家,三家……他们把西市的肉铺挨个问了个遍。有卖猪肉的,有卖羊肉的,甚至有卖驴肉的,就是没有狗肉。
夕阳开始西沉,市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一些铺面已经开始收摊。
宋子仁站在街角,两手一摊,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怎么办?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小胖还等着他的狗肉呢。”
龙涯安想了想:“要不,买些羊肉代替?全师弟没吃过羊肉,兴许他也能喜欢。”
韦青温也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回去就晚了。”
宋子仁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离开西市时,手里提着几包东西——鸡肉、羊肉、鱼肉,外带几样时令蔬菜。路过一家豆腐摊时,宋子仁又买了一板嫩豆腐。
“买豆腐做什么?”龙涯安问。
宋子仁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胖没吃过狗肉,总该吃过猪肉吧?咱们不买猪肉,是怕他想起狗肉的事心里更难过。豆腐嘛……就当是安慰安慰他。”
龙涯安摇了摇头,笑了。
韦青温也笑了。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三个人,三匹马,几包菜蔬,说说笑笑地往永昌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