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盘膝坐于密室正中。
面色惨白,无悲无喜。
唯有一双龙目,深邃如万古星空。
身前,裂纹遍布的玄鉴祖玉悬空悬浮。
玉身九州山河图虚影极致绽放,凝成巨大半透明光罩,裹住整间密室,封死内外一切天机。
这是以人道至宝为核,倾尽此刻国运与人道之力,勉强凝成的隐匿法阵。
诸事落定。
嬴政缓缓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古朴沧桑的残缺剑锷。
便是此物。
在他最虚弱之际,借玄鉴祖玉之力,抹除一身天地气息,瞒过鬼臾区,给他换来金蝉脱壳的一线生机。
如今,该是剑锷归位之时。
嬴政眼神无半分迟疑。
一路走来,仙神傲慢冷酷,六国余孽阴毒疯狂,他看得一清二楚。
想在这盘天地棋局里活下去,甚至掀翻整座棋盘,唯有手握更强力量。
他猛地咬碎舌尖,逼出一滴心头精血。
殷红底色里,浮着淡淡金丝。
这滴血,藏着为人的执拗意志,更承载人皇正统血脉。
密室气温骤然攀升。
“嗡——!”
心头血精准落进剑锷凹槽。
滚油泼入沸水,沉寂数千年的青铜剑锷,骤然炸开璀璨金光。
一股苍凉浩瀚的意志苏醒,自上古洪荒深处席卷而来。
嬴政闷哼,面色再白三分。
不顾神魂刺痛,沉敛全部心神。
以血脉为引,神魂作桥,强行开启与剑锷的相融。
“轰隆!!”
下一瞬。
无形巨手攥住他的意识,狠狠掷入一片混沌洪荒。
天,灰蒙无边。
地,浊浪滔天。
耳畔万民哀嚎、巨兽嘶吼、山崩地裂的轰鸣交织。
滔天洪水化作失控巨龙,撕裂大地,吞噬生灵。
末日景象之中,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伫立。
手持简陋石斧,领着衣衫褴褛的人族先民,劈山开路,疏浚河道。
身影伟岸无双。
每一步踏落,大地震颤。
每一斧挥下,江河改道。
大禹。
是大禹治水、定鼎九州的洪荒意志。
意志纯粹厚重,坚不可摧。
不止是力量,更是人定胜天的终极信念。
洪流般的意志冲刷而下,嬴政的经脉、血肉、神魂,被一遍遍碾碎,再重塑。
他像洪水里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这恐怖力道撕裂,化作齑粉。
太强了。
仅仅一枚剑锷残存的意志,便几乎撑爆他经国运与人皇血脉改造过的身躯。
就在神魂濒临溃散的刹那,悬浮的玄鉴祖玉骤然爆亮。
玉佩上九州山河图活了过来。
山川脉络、江河走向,与嬴政意识里的洪荒大地缓缓重叠、共鸣。
一股温润中正的调和之力流淌而出,如甘霖落凡尘,瞬间裹住他濒临崩溃的神魂。
继而化作万千细丝线,梳理、引导狂暴的大禹意志。
将毁天灭地的滔天洪浪,化作滋养万物的清泉,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剧痛仍在,却已落在承受范围之内。
嬴政紧咬牙关,汗如雨下。
骨骼寸寸碎裂,再以更坚韧的形态重组;经脉被撑至极限,又被磅礴力量拓宽加固。
修为气力,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暴涨。
纵使玄鉴祖玉法阵竭力遮掩,这般层级的力量交融,波动依旧惊天动地。
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终究冲破封锁,向外逸散。
咸阳上空,气运之海常人难见。
那条清完朝堂蛀虫、本已精神焕发的大秦国运金龙,龙躯猛地巨震。
“吟——!”
一声低沉龙吟响起。
几不可闻,却藏无上锋锐与霸道,穿透夜空,响彻冥冥。
这声龙吟,无往日萎靡,无肃清后的畅快。
只有被淬炼、被加持、被赋予全新锋芒的霸道宣告。
宗正府,深宅祠堂。
此间供奉秦非子立国以来,历代秦公、秦王青铜礼器。
每一件,都承载先祖荣耀意志,是嬴氏宗族根基。
此刻,上百件沉寂千百年的青铜鼎、爵、戈、矛,受血脉深处召唤,齐齐发出嗡嗡轻鸣。
声线古老低沉,似先祖英灵,为后辈崛起齐声赞颂。
后院静室,打坐的宗正姬衡骤然睁眼。
浑浊老眸里,爆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执掌皇室宗族一生,与礼器、气运打交道,他比谁都懂这阵嗡鸣的含义。
血脉返祖?
不。
远比返祖更为霸道。
是有滔天伟力,正在与当今陛下血脉相融。
惊疑与不安翻涌心头,姬衡霍然起身披袍。
不顾深夜天寒,望向皇宫最深处。
“章台宫……陛下,究竟在做什么?”
同一时刻,玄鸟卫驻地。
黑曜石筑成的观星台上,季玄与玄戈对坐。
身前一方巨型星盘,由三百六十五枚星辰玉雕琢而成,光点流转,摹绘天穹星轨。
此刻,代表帝星的星辰骤然暴涨,光芒刺目,隐隐压制周遭众星。
更让二人心头发麻的是,帝星璀璨光华中,缠着一缕极致锐利的金色锋芒。
这股气息……
季玄、玄戈脸色同时剧变。
熟悉,且恐惧。
人道锋芒。
与数月前雍城那惊鸿一瞥、斩断天神臂膀的气息,如出一辙。
可这一次,不再缥缈虚幻。
愈发凝实,愈发厚重,愈发势不可挡。
“砰!”
玄戈一掌拍碎石桌,豁然起身。
俊美面容覆上阴鸷,杀意凛冽。
“不能再等了!他果然在修那禁忌邪法!季玄你看,力量已然成型!一旦功成,你我连同整个玄鸟卫,皆要万劫不复!”
季玄死死盯住星盘帝星,眼神阴沉似水。
迟疑,彷徨,尽数消散。
雍城之辱,玄影重伤,还有这缕让神魂战栗的人道锋芒,都在警示他——
再不止步,为时已晚。
“传我将令!”
季玄声冷如寒铁。
“玄鸟卫甲乙二营,校尉以上高手,一刻钟内全员披甲,随我入宫!”
“护驾!除魔!”
四字落下,杀意冲天。
不过半刻,近百道身披特制黑软甲的身影,鬼魅般集结观星台下。
皆是玄鸟卫精锐,天庭安插人间的獠牙,个个拥有以一敌百之能。
“出发!”
季玄一声令下,与玄戈化作两道黑芒,率死亡队列掠过沉睡坊市,如一柄逆流死神镰刀,直扑渐归沉寂的章台宫。
“站住!宫门已落钥,何人擅闯!”
章台宫外禁军厉声喝止。
眼前黑影一晃,咽喉已被冰冷手掌扣死。
“我等玄鸟卫!”
玄戈声音阴冷霸道,手上微微发力,禁军校尉瞬间窒息涨红。
“天机示警,帝星异动,宫中有邪魔作祟,特来护驾!速速让道,耽误陛下安危,尔等担待得起?”
不等禁军统领反应,季玄众人已然越过关防,强行闯入宫城。
目标无比明确——直扑嬴政闭关密室。
一行人如跗骨之蛆,悄然抵至密室石门之外。
众人皆清晰感知,一股磅礴凝练的剑意自门内汹涌而出,如同绝世凶兽即将破笼。
玄戈与季玄对视,眼底皆是不加掩饰的惊骇与杀心。
绝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陛下!”
玄戈再不废话,跨步上前,仙家真元毫无保留轰然爆发,周身宛若降世金刚。
高高抬起右手,朝着紧闭石门,重重拍下。
声含焦灼,亦藏决绝。
“臣等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