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元搁下茶碗，站起身来。他将腰间铜印重新挂好，整了整衣冠，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事已至此，带路罢，师侄。可不能让人看轻了我茅山的本事。”
“是，师叔。”毛正青低声应道。
他推开客栈的门，天光已经完全亮了。街上空荡荡的，孙老和燕横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毛正青收回目光，迈过门槛，往义庄的方向走去。钟元负手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脚底的尘土往外微微散开，又被他周身那股金火之气逼退。
义庄的老槐树在晨光里静默着，侧门还是虚掩的，和他离开时一样。毛正青在那扇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内没有回应。
钟元没有应声，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两指夹着往门缝里一送。符纸无声贴上侧门边缘，朱砂纹路亮了一瞬，整扇门连同门框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阴影被封死在门内。
“正青，引邪符。”
毛正青快步上前，从符袋中取出一张墨绿色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点符，贴在侧门的门槛上。引邪符，茅山弟子用来诱尸出巢的符法，以自身阳气为饵，逼尸怪现身。他贴完符刚要退，钟元的声音又响起来。
“站那。她不出来，你就在那守着。”
毛正青点点头，退后三步，站在院中，手按在木剑柄上。引邪符上的血光一亮一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门缝里的阴影开始不安地翻涌，仿佛被那血光灼痛了。
钟元右脚横移半步，左脚前点，足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半弧，正是茅山禹步的起手式。他脚下不停，步踏七星，身形在院中连转七步，每一步落处，地面便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符纹。七步踏完，一个完整的符阵已在脚下成形。他右手掐剑指，指尖逼出一道金火交织的罡气，凌空书符，口中低诵。
“炎精炎精，朱雀飞腾。神笔一下，上接丙丁。烈焰神女，手把帝铃。三昧真火，速降朱陵。敢有拒逆，风火无停。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十二张黄符应声而燃，火焰呈金红二色，在他身前悬空排列，布成一道半圆形的符阵。他剑指疾点，在符阵中央凌空画了一道敕令，指尖过处，赤金色的纹路在空中凝而不散。符火并未直接轰向伞下的素莹，而是如流星般散开，钉入她周身四侧的青砖缝隙。
火焰落地不灭，沿着砖缝蔓延，眨眼间便在她脚边织成一张火网。火势不攻人，只封空间，金火二气交相灼烧，院中温度骤升。
伞下的阴影往外漫了半尺，触及火网边缘的瞬间便被灼退回去。素莹的伞檐微微偏了一寸，她能弹开主动袭来的符火，但钟元此举不在攻敌，而在围困，用的是文火慢炽的路子，压低她的挪动空间。
钟元踏前一步，右手从袖中抖出一柄铜钱剑。剑身由一百零八枚覆着铜绿的厌胜钱编成，红线穿梭，方孔相连。他将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土三寸。铜钱无风自鸣，发出一阵细密的金属颤音。钟元双手掐诀，十指轮转，指影间赤金色的罡气凝而不散。他口中再诵敕令，声沉如钟。
“天清地宁，永镇幽冥。神符告下，万尸藏形。铜兵铁刃，诛邪灭精。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院子四角的泥土忽然翻开，四根桃木桩从土中自行升起，桩身刻满镇尸咒文，每根桩顶贴着一张金火符。四桩一剑，困阵方成。火网困住素莹的走位，困阵锁住她的退路。
钟元右手掐诀，五指轮转，剑指往铜钱剑上一拍，一道金色的符印从指尖飞出，贴在剑身。剑身猛地一震，铜钱互相撞击，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四根桃木桩上的符纸同时燃起金火，桩身急颤，泥土从桩脚往外翻卷。
铜钱剑上迸出数道金火相间的电弧，顺着地表的符纹蔓延，眨眼间便织成一张金火交错的网，从四面八方向伞下的素莹罩去。
素莹没有抬头。她只是将伞檐往下压了一寸。
伞下的阴影忽然活了。不再是是慢慢的流淌，而是如狂涛般的汹涌，灰黑色的影子从她脚底涌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漫开。金火网落下时，阴影迎了上去。
金火与阴影相触的瞬间，没有爆裂，没有轰鸣，只有一阵细微的嗤嗤声，像烙铁浸入冷水。金火网上的火焰一片一片熄灭，电弧一条一条黯淡，最后整张网被那团不起眼的灰黑阴影托在半空，僵持不下。
钟元右手剑指疾挥，铜钱剑上金芒再盛，困阵之力被他催到极致，金火网猛地往下一沉，压得那片阴影向内凹陷了几分。素莹的伞檐又低了半寸，脚边的阴影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上去，补住凹陷，再次将金火网托住。
一压一托，反复拉锯，素莹脚下的青砖已无声裂成蛛网，她的灰瞳深处那截冷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伞柄握得极稳，没有退后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灰影从院墙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游了出来，贴着地砖缝隙，绕过困阵外围的桃木桩，直取毛正青的脚踝。那是素莹的影。她同时对抗着钟元的金火网，却还能分出一道影子绕到困阵外，攻击站在老槐树下的毛正青。
钟元看了一眼那道灰影的走向，没有动。他的金火网正压着素莹的阴影，只要再加一把劲，阴影便会溃散。至于正青，他自会应对的。
灰影在毛正青脚边骤然大涨，一道影刺从地面弹射而起，直刺他面门。毛正青侧身避过，影刺擦着他耳廓掠过，削下一缕断发。他翻身抽出木剑，一剑斩在那道阴影刺上，阴影应声而断，却在断裂的瞬间化作数十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同时刺下。
毛正青急退数步，挥剑格挡，但影针数量太多，角度又刁钻，从背后、从头顶、从脚下，仿佛整座院子的阴影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一根影针刺穿了他的道袍袖口，另一根擦过他的虎口。
他稳住呼吸，脚下步法连错，以茅山避邪步绕开正面，同时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驱邪符，往自己胸口一拍，符光亮起，将剩余几根阴影针逼退。
就在这时，钟元左手从袖中拈出一张赤红符纸，往铜钱剑上一拍，口中敕令急催：“金火交煌，斩邪灭光。铜兵受命，伏尸四方。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铜钱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剑光，不再与阴影纠缠，而是绕开阴影的正面，直取伞下素莹的本体。这一剑极快，金气凝于剑尖，火气裹于剑身，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焦痕。
剑光未至，素莹伞下的阴影已被那股锋锐之意逼退了数寸，露出她玄衣的一角。
素莹终于抬起手。她的手指苍白修长，从袖口探出时带着一股极淡的阴寒之气。她没有躲，只是将伞檐微微扬起，右手松开伞柄，五指在身前虚虚一挽。伞下的阴影随她指尖牵引，凝成一条灰黑的匹练，缠上了铜钱剑的剑身。不是硬挡，是卸。
匹练顺着剑势往侧方一带，铜钱剑的去势偏了三分，擦着她的肩侧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整面墙轰然塌了半边。
烟尘散去，素莹仍立在原地，右手重新握回伞柄，伞檐微微偏了一寸，灰瞳从长发缝隙间望出来，无悲无喜。
钟元眉头微皱，右手一招，铜钱剑却未飞回。他低头看去，剑身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极细的灰色丝线，丝线顺着剑身一直延伸到伞下的阴影中。缘断。素莹用阴影缠住剑的同时，将剑与主人之间的联系短暂切断。钟元冷哼一声，右手剑指在左腕上一抹，金火罡气顺着指尖灌入丝线，丝线应声而断，铜钱剑在瓦砾中震了一下，飞回他掌中。
剑身上的紫符已燃尽了两张。
他不再远攻，持剑欺身而上。
钟元的身法极快，青袍在院中拖出一道残影，铜钱剑拖地而行，剑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金火交织的焦痕。素莹将伞檐往下一压，阴影自脚底涌出，在身前布成一道半圆形的影墙。钟元一剑劈在影墙上，金火剑芒与阴影剧烈摩擦，嗤嗤声不绝于耳。
影墙被劈开一道裂缝，钟元侧身挤入裂缝，铜钱剑横扫素莹腰侧。素莹后退半步，伞柄往下一沉，伞面挡住了剑锋。铜钱剑砍在伞面上，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剑锋在伞面上划了一道极细的金痕，却未能破开伞面。
钟元借反震之力旋身而起，铜钱剑从下往上撩向素莹握伞的手腕。素莹将伞往后一带，左手五指在身前虚虚一拢，院墙角落的一道阴影忽然暴涨，化成一条灰黑的影鞭，从侧翼抽向钟元的肩背。
钟元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扬，一道金火符从袖中飞出，与影鞭撞在一处，符火爆裂，影鞭被炸散成一团黑雾。但就是这一阻，素莹已退出了他的剑势范围，重新站定，伞下的阴影如潮水般重新聚拢。
毛正青刚稳住身形，便见钟元与素莹已从远攻转为近身缠斗。他正要往后退，忽然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低头看去，一小簇金火不知何时溅上了肩头，已经烧穿了道袍的袖口，正往肩上蔓延，皮肤被灼得起了一层水泡。
这是方才钟元那道金火符爆裂时溅出来的余焰。钟元当然看见了余焰溅向毛正青的方向，但他没有管。他的剑正追着素莹的退路，分不出半息。
毛正青没有出声。他将肩头的火苗往树干上一压，蹭灭了火焰，扯下半截烧焦的袖口，扎紧肩上的伤口，然后重新握起木剑，手很稳。
就在这时，钟元的铜钱剑已封住素莹的退路，剑锋从伞面下方斜挑而上，直取她握伞的手腕。素莹的伞檐被剑锋逼得往后扬起，她左手五指在伞柄上飞快一转，伞下的阴影忽然倒卷，沿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眨眼间便覆满了她整只左手。她的手不再苍白，而是被一层极浓的灰黑阴影裹住，五指微张，直接迎向钟元的剑锋。
钟元的铜钱剑斩在她左手掌心。阴影包裹的手掌与金火剑芒撞在一处，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她没有握住剑锋，而是用掌心的阴影将剑锋往侧方滑开，剑芒擦着她的手腕掠过，在她小臂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焦痕。
与此同时，她右手握紧伞柄，伞尖从下方无声无息地刺出，直取钟元咽喉。钟元侧身，伞尖擦着他颌下掠过，尖端的阴影在他颈侧留下一道淡灰色的擦痕。
两人一触即分。钟元右手的虎口被阴影震得发麻，铜钱剑上又脱落了两枚铜钱。素莹左手的阴影被金火剑芒灼穿，焦黑的影壳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她重新将左手收回袖中，右手旋了一圈伞柄，阴影重新从伞骨中涌出，裹住她整只手掌，五指微张，灰黑的指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钟元左手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紫符，往剑身上拍了上去。紫符贴上剑身的刹那，铜钱间的红线骤然亮了，亮到近乎透明。剑尖蹿出的金火剑芒不再吞吐不定，而是凝成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线，像是把晨曦撕了一缕下来。
他再度欺身而上。两人在院中缠斗在一处，剑气与伞影交错，青砖寸寸碎裂。
毛正青退到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喘息刚定。突然墙角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暴涨，一道影刺从地面弹射而起，直取他咽喉。他侧身格挡，木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另一道影刺已从他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小臂，将他钉在槐树的树干上。
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钟元头也不回，连一道符箓援手的意图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灰紫色的身影出现在毛正青身前。那人抬手轻轻一划，寒芒闪过，钉住毛正青的影刺应声而断。毛正青顺着树干滑坐在地，抬头看见一双紫瞳。
那双瞳仁深处，一只黑虎的虚影正缓缓敛去。姜始收回手，看着他肩头的伤、手臂的洞、虎口的裂口，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挡在毛正青身前，望向院中那道与钟元战在一处的玄色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