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沉默的患者
书名:人间烟火 作者:山中无人 本章字数:6317字 发布时间:2026-05-31



急诊科的下午,通常有两种节奏——要么忙到脚不沾地,要么闲到能听见墙上的时钟在走。今天属于后者,抢救室空着,留观室只有两个挂水的老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贴剂混合的气味,像一碗不太对味的汤。


陆子衿坐在诊室里翻病历,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刚准备去倒杯热水,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医生在吗!"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搀着一个年轻女孩从急诊大门往里冲。女人穿着碎花围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焦急。被她搀着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灰色卫衣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站着,但没有力气。


"怎么回事?"


"她晕倒了!"女人语速极快,"我是她隔壁邻居,听到'砰'的一声,跑过去看她倒在地上,叫了好几声才醒过来。她最近好几天没出过门,脸色白得吓人。"


陆子衿转头看向那个女孩。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呼吸平稳,面色偏白但不是苍白,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没有抬头。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点头,又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最终只是侧过脸,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邻居急了,推了推她的胳膊:"小苏,医生问你话呢!"


女孩被推得晃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陆子衿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先去检查。"他转身往抢救室走,"周砚秋,推个平车过来。"


周砚秋从值班室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根火腿肠,往桌上一扔,小跑着推了平车。


"什么情况?"


"年轻女性,二十三岁左右,突发晕厥。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待测,患者不说话。"


"不说话?失语还是不愿意说?"


"不确定,先查。"


方糖已经等在抢救室,血压计和血氧仪在手。她看见女孩的第一眼,压低声音对周砚秋说:"这姑娘好瘦。"


确实瘦。卫衣空荡荡的,锁骨线条在领口处清晰可见。方糖把袖子撸上去量血压,胳膊细得像根竹竿,绑袖带还多绕了一圈。


"血压105/68,心率72,血氧98%。血糖5.6,全部正常。"


陆子衿手指轻敲床栏。晕厥的年轻女性,生命体征正常,血糖正常——低血糖、低血压、心律失常、贫血,几个常见原因已经可以排除了。


"做心电图,抽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甲状腺功能、心肌酶谱。头颅CT也做一个。"


针扎进肘静脉的时候,女孩眉头皱了一下,但依然没出声。方糖贴心电图电极片时试着搭话,问名字、问住址、问吃饭没有——三个问题,三个沉默。


所有检查结果陆续回来——心电图正常,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电解质正常,甲状腺功能正常,心肌酶谱正常,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


全部正常。


周砚秋拿着一叠报告单站在那里,有些困惑:"陆医生,查不出问题。"


"我知道。"


"那她为什么晕倒?"


陆子衿没回答。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小苏——你姓苏对吧?"他用邻居的称呼试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身体上没有大碍。"


女孩的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像被什么戳中了。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陆子衿看了她几秒,做了一个让周砚秋意外的动作——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强行检查,而是把被子的边角往里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先留观,"他转身说,"等她愿意说话了再问。"


周砚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跟着陆子衿走出抢救室,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陆医生,你觉得她什么情况?"


"不知道。"


"你从来不说'不知道'。"


"现在说了。"陆子衿的语气很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躲什么。


周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留观室七号床被收拾出来,女孩躺在上面,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方糖每半小时去看一次,每次她的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幅画被钉在了床上。


"我干了八年急诊,不说话的病人见多了——害怕的、生气的、方言不通的、装病不想付钱的,"方糖靠在护士站跟周砚秋咬耳朵,"但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她的眼睛,她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话。"


周砚秋想了想,端了杯温水走过去。


"你好,我是周砚秋,规培医生。"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你现在可能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等了十五分钟。女孩始终没有转身,但呼吸变浅了,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周砚秋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走开了。


回到护士站,方糖正跟沈鹤归聊天。沈鹤归今天没门诊,穿着标志性的中式立领衫,端着搪瓷杯踱过来"串门"。


"听说你们收了个'哑巴'病人?"


"不是哑巴,就是不说话。"


沈鹤归来了兴趣,走到七号床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了大约半分钟。女孩的侧脸露在被子外面,眉心微蹙,像睡梦中也不安稳。


他转身走回来,坐定,翘起二郎腿。


"郁证。"


"什么?"


"中医叫郁证,"沈鹤归一脸正经,"西医讲心理障碍、情绪问题,中医就叫郁证。《丹溪心法》里说'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人只要气血顺畅什么病都没有,一旦气机郁滞,什么病都能冒出来。"


"这姑娘是郁证?"周砚秋问。


"八九不离十。面色白而无华,语声低微——哦她根本不说话,这是气郁的重症表现。脉没摸,但从这个状态推断,应该是弦细或弦涩。"


他伸手比了个把脉的姿势,来了精神,一讲中医就停不下来。


"郁证分好几种。最常见的是肝气郁结型——情绪抑郁、胸胁胀痛、善太息就是老叹气,女性还有月经不调。用逍遥丸,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疏肝解郁、养血健脾,治郁证的基础方。"


方糖插嘴:"逍遥丸我知道,我妈更年期吃过。"


"你妈吃的可能是加味逍遥丸,"沈鹤归纠正,"如果是肝郁化火——急躁易怒、头痛目赤、口苦——得用丹栀逍遥丸,逍遥丸加牡丹皮和栀子来清肝泻火。"


"还有别的类型?"周砚秋掏出手机开始记。


"多了去了。心脾两虚型——心悸失眠、食少体倦、面色萎黄,用归脾丸,出自《济生方》。阴虚火旺型——心烦失眠、潮热盗汗、口干,用天王补心丹,出自《摄生秘剖》。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痰气交阻型——咽中如有物梗阻,吞不下吐不出,中医叫梅核气,胸胁满闷,用半夏厚朴汤,出自《金匮要略》。"


他说到梅核气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看了看七号床的方向。


"这个姑娘,善太息的人是气往外走,她连叹气都不叹,这是气往里收——不是不想说,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里面。这种郁,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那中医怎么处理?"周砚秋问。


"单靠药不够,"沈鹤归摇头,"郁证这东西,药能疏肝理气,但解不了心结。就像水管堵了,通管剂能通一时,不把堵的东西拿出来,迟早还会堵。"


他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得找到那个'结'。"


傍晚,留观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从亮灰变成暗蓝,走廊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望舒做完交接班,沿留观室一间间查房。走到七号床时,她停住了脚步。


陆子衿坐在七号床旁边的椅子上。


他什么都没做——没查房、没问诊、没写病历,就是坐在那里。椅子离病床大约一臂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躲着什么。


女孩依然面朝墙壁,姿势和下午一样。


陈望舒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她认识陆子衿三年——冷面、毒舌、社恐但热心。他可以在诊室里跟"百度医学博士"面不改色掰扯半小时抗生素耐药性,也可以凌晨三点一声不吭给醉酒伤者缝三十多针。但他从来不会在一个病人身边"坐着"。


陆子衿是站着工作的人。他很少坐下来,更不会坐在病人旁边什么都不做。


陈望舒退回走廊等了一会儿。十分钟后,陆子衿从留观室出来了,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时的节奏。


"下班了?"他问,语气很平常。


"嗯,交接完了。你呢?这个点还不走?"


"还有个病历没写。"


"七号床的?"


陆子衿的动作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很快掩饰过去,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陈望舒说,"我看了入院记录。检查全部正常?"


"全部正常。"


"那她为什么晕倒?"


"还没确定。"


陈望舒沉默几秒,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灯从上方打下来,他的下颌线绷着,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子衿,你是不是认识她?"


陆子衿的步子停了。他没有转头,后背对着她。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不认识。"


"但你一直在她旁边坐着。"


"观察病情。"


"你从来不'观察'病情,你都是'处理'病情。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不像你。"


陆子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望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他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抬脚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陈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三年了,她从没见过陆子衿那种表情——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被什么从里面击中了的茫然。


她转身走进留观室。七号床上,苏晚还是那个姿势,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心率72,血压108/70,血氧99%。从数据上看,这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但数字只能看到身体,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陈望舒弯下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扶正——那是周砚秋下午端来的水,原封不动,已经凉了。


"姑娘,我是护士长陈望舒。有什么需要,按铃就行。"


没有回应。但陈望舒注意到,在她说话的时候,女孩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想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不是不想回应,是回应不出来。


陈望舒的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把被子重新掖好,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碰到了方糖。


"护士长,我刚问了送她来的邻居,了解了一些情况。"方糖的表情有些异样。


"什么情况?"


方糖压低声音:"邻居说这姑娘叫苏晚,二十三岁,一个人住。平时很少出门,搬来不到半年,没见过有朋友或家人来看她。今天晕倒之前,邻居从猫眼看到她站在自家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站了差不多十分钟,一直没进去。然后突然就倒了。"


"站在门口十分钟?"


"对。邻居说,她那个姿势,像是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陈望舒的眉头拧紧了。站在自家门口不敢进去,晕倒后检查一切正常,但一个字都不说——这不像身体的问题,更像心里的门被什么堵住了。


"这些信息,告诉陆医生了吗?"


"还没。"


"我来吧。"


她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陆子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病历文档还是空白的,光标一闪一闪。


陈望舒把了解到的信息说了一遍。陆子衿听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始在搜索框里打字——"急性应激障碍 识别"。


页面上弹出一行字:急性应激障碍(ASD):在遭受剧烈的精神创伤事件后,出现持续回避、闪回、情感麻木等症状,通常在创伤事件后数小时至数天内发病。


他又输入"PHQ-9 抑郁筛查"。


九个问题依次列出:做事时提不起劲或没有兴趣、感到心情低落沮丧或绝望、入睡困难或睡眠过多、感觉疲倦或没有活力、食欲不振或吃得太多、觉得自己很糟或是个失败者、对事物失去专注力、动作或说话速度缓慢或者相反烦躁不安、有不如死掉的想法或伤害自己的念头。每个问题从"完全没有"到"几乎每天"计0-3分,总分27分,0-4分无抑郁,5-9分轻度,10-14分中度,15-19分中重度,20-27分重度。


陆子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握鼠标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GAD-7也看一下,"陈望舒说,"焦虑筛查量表,跟PHQ-9经常配合使用。七个问题——感到紧张焦虑、不能停止担忧、对各种事情担忧过多、很难放松、由于不安无法静坐、变得容易烦躁、感到似乎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而害怕。评分类似,0-4轻度,5-9中度,10-14中重度,15-21重度。"


"这两个量表不能确诊,但可以作为初步筛查工具,"她补充道,"如果她愿意做的话。"


"她不会做的。连话都不说的人,怎么填量表?"


陈望舒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平,但"连话都不说的人"——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陆子衿关掉搜索页面,重新打开空白病历文档。


"明天请精神科会诊。"


他开始打字:患者青年女性,突发晕厥1次入院,各项体格检查及辅助检查未见明显异常。患者自入院以来存在显著语言回避,对任何问诊均无口头回应,但意识清楚、定向力正常,可执行简单指令。考虑急性应激障碍可能,请精神科会诊协助诊治。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他停了几秒,又加了四个字:


建议尽快。


陈望舒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陆子衿写病历从来都是干巴巴的,恨不得连标点都省掉。这四个字,像是从他紧闭的门缝里挤出来的一点光。


"子衿,你还好吗?"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没事。"


陈望舒没有追问。她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你问了就会说的人,更像一口深井,你往里面扔石头,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听到回声。


"我晚走一会儿,今晚多看七号床几遍。"


陆子衿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陈望舒关上门走了。值班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盯着"建议尽快"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坐在黑暗中。


苏晚。二十三岁。一个人住。站在自家门口十分钟,进不去。所有检查正常,一个字都不说。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落在他心里,他努力不去拼它们,但碎片自己找到了彼此,拼出了一个他不愿看到的形状。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东西在翻涌,很慢,很沉,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淤泥被什么搅动了。他没有让它们冒出来,只是睁开眼,拿起白大褂披上,走进了走廊。


留观室的门半开着。他走到七号床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盯着上方,目光空洞,像一面没有照到任何东西的镜子。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像是有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子衿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把桌上那杯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回去。他做完这件事,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苏晚的眼睛动了一下,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手正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有伸手去拿,但目光停留了几秒。那几秒里,空洞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深井的水面映出了一小片天光。


陆子衿转身走出了留观室。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走廊尽头,陈望舒靠在墙上,没有走。她看见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痛,被厚厚的东西盖住了,但还在那里。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停步。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急诊科的灯亮得刺眼。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七号床上的苏晚,依然沉默着。


那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冒着细微的热气。没有人碰它,但它还没有凉。


第二天早上,交班。


林知然站在白板前,听完夜班医生的汇报,目光落在七号床的记录上。


"突发晕厥,检查正常,不说话?"他念了一遍,看向陆子衿,"你的意见?"


"考虑急性应激障碍,已请精神科会诊。"


"嗯。会诊安排在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林知然合上交班本,忽然又加了一句:"子衿,这个病人你亲自跟进。"


陆子衿微微一愣。"我?"


"你写的会诊申请,你来跟进。你不是加了'建议尽快'吗?那就尽快。"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散会后,周砚秋追上方糖小声问:"方姐,你觉得陆医生怎么了?"


"怎么了?"


"他昨天在七号床旁边坐了快二十分钟什么都不做,这不像他。"


方糖想了想,叹了口气。"有些人遇到某些病人,会被触动。不是每个病人都能触动医生,但一旦触动了,那根弦就会响。"


"你觉得七号床触动了陆医生?"


"你自己没看出来吗?他给那个姑娘倒水——陆子衿什么时候给病人倒过水?他连自己的水都懒得倒。"


周砚秋沉默了。他回想起昨天下午的场景——陆子衿把被子的边角往里掖了掖,那个动作很轻,不像是在做医疗操作,更像一种本能反应。


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弥补什么。


急诊科的上午又忙碌起来了。新的病人不断推进来,腹痛的、发烧的、外伤的、过敏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


七号床的苏晚,依然安静。她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练习一个怎么都说不出口的字。


精神科的会诊安排在十点。陆子衿站在留观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沉默的女孩身上,藏着一个他可能不愿面对的故事。


而他,已经站在了故事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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