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那盆绿萝。在早晨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就是一株普通的枯死盆栽,毫无特别。
可我知道,昨晚我倒进去的沸水和指甲,被它“喝”掉了。
“小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你最好申请调去分馆。这里不适合你。”
她愣住了:“为什么?我觉得这儿挺好的啊,工作清闲,同事也好……”
“听我的,”我认真地看着她,“申请调走,越快越好。别问为什么。”
小陈盯着我看了几秒,笑容渐渐消失:“沈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我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我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还有三天。”
那天的工作我做得心不在焉。修复古籍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可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馆中异闻录》,飘向王主任的话,飘向那些血写的规则。
午休时,我没去食堂,而是溜进了三楼的古籍特藏室。
特藏室是图书馆最老的区域,保持着民国时期的装修风格。深色木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需要爬梯子才能取到顶层的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就像日记里写的那样。
我打开灯,老式吊灯发出昏黄的光,在书架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特藏室很大,有七八排书架,深处还有几个单独的书柜,存放特别珍贵的文献。
王主任说这里湿度有问题,让我检查。可湿度计显示一切正常。
我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拂过书脊。这些书大多有上百年历史,有些甚至更久。它们的封皮破损,书页脆弱,记录着被遗忘的知识。
走到最深处的一个书柜前,我停下了。
这个书柜是锁着的,玻璃柜门后陈列着几本特别厚的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编号。但吸引我注意的,是书柜下方的一个缝隙。
那里塞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露出一角。
我蹲下身,试图把它抽出来。很紧,像是卡住了。我用力一拉,小册子终于出来了,但带出了别的东西——
一缕头发。
很长,很黑,缠在小册子的封面上。
我强忍着恶心,把头发扯掉。小册子封面上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管理员手记·第七任》。
这是……前任管理员的手记?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余继任管理员之职,已三年矣。此馆诡谲,非言语可尽述。今录所知所得于此册,望后来者慎之,戒之,勉之。”
是文言文,但勉强能看懂。我继续往下翻,里面记录了这位管理员三年的经历,以及他总结出的规则——比《馆中异闻录》里的更详细,更可怕。
“规则一:灯灭勿应,切记切记。馆中之物,惯以熟人之声诱人回头。然回头所见,非人也,乃其本相,见之则神崩魂散,沦为行尸。”
“规则二:茶水间之物,乃‘它’之零嘴。倒于绿萝,乃饲‘它’也。绿萝非植,乃‘它’之口舌,枯而不死,饥渴难耐。饲之可暂安,然久饲则其欲愈炽,终将索求无度。”
“规则三:五感皆虚,唯心为实。馆中幻象丛生,所见所闻,多不可信。尤以己身为甚,时有肢体为‘它’所控,行害己之事。遇此,需以利器刺之,痛可醒神。”
“规则四:馆中死者,分三等。下者为尸,不动不言,可近之。中者为僵,可动而言,需割喉灭之。上者为……”
字迹在这里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我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上者为‘归册者’,已为馆藏,形貌如生,言笑自如,然非人也。遇之,当礼遇,然不可信其言,不可食其赠,不可应其求。彼等皆为‘它’之伥鬼,诱人入彀者也。”
“规则五:管理员非人非鬼,乃守门者也。不可拒其求,不可怒其颜。然需谨记,管理员亦有等阶。下者守规,中者饲‘它’,上者……”
又一段模糊。
我快速翻页,想找到完整的内容。手记中间部分大多是日常记录,描述如何应对各种诡异事件,如何“安抚”图书馆,如何选择“饲料”——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颤抖:
“吾大限将至,‘它’已不耐。日日夜夜,耳畔皆闻翻页之声,索求之语。吾知,吾将归册矣。后来者,若见此记,速逃!莫接此职,莫信王言!彼非……”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整页纸被某种深色液体浸透,散发出铁锈般的腥味。
是血。
我合上手记,心脏狂跳。第七任管理员显然没有好下场,他在警告后来者逃跑,不要接任,不要相信“王言”。
王言?王主任?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惊得差点把手记扔出去。转身,看到小陈站在特藏室门口,好奇地探头。
“小陈?你怎么上来了?”
“我看你午饭没吃,给你带了面包,”她举起手里的纸袋,走进来,“这是什么地方?好多旧书啊。”
“别进来!”我脱口而出。
但已经晚了。小陈已经踏入了特藏室,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气氛变了。
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书架投下的阴影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空气中的腐臭味突然加重,浓得令人作呕。
“怎么了?”小陈停下脚步,不安地看着四周,“沈哥,这里感觉好奇怪……”
“出去,现在就走。”我压低声音,快步走向她。
可已经太迟了。
最深处书架上,一本书“啪”地掉在地上,书页自动翻开。紧接着,第二本,第三本……整个特藏室的书开始摇晃,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动。
“沈哥……”小陈的声音在发抖。
“别看,别听,跟我走。”我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门口冲。
但我们跑到门口时,那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我用力拧门把手,纹丝不动。锁死了。
“开门!开门啊!”小陈拼命拍打门板。
“没用的,”我松开手,环顾四周。书架摇晃得更厉害了,书本噼里啪啦往下掉,在地上摊开,书页哗啦啦翻动,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着听不清的话语。它们在书页间流动,在阴影中穿梭,在空气中振动。
“沈确……”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
是小李。上周心脏病死的那个管理员。
“沈确,回头看看我……”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在我的耳边。
规则一:不要回头。
我死死盯着前方,手指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沈确,我好冷啊……”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里好黑,好冷……你回头看看我,帮我一把,求你了……”
小陈已经吓哭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别看,别听,别回答。”我对她说,虽然我知道这恐怕没什么用。
“可是他在叫你……”小陈抬头,满脸是泪。
“那不是小李,”我咬牙说,“小李已经死了。那只是……只是图书馆里的回声。”
“回声会说话吗?回声会哭吗?”小李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沈确,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没救我!”
因为我?什么意思?
“那天我看到你在看那本书,”声音继续,怨恨而扭曲,“那本禁书!我好奇,我也去看了……然后我就死了!是你害死我的!是你!”
我的手在发抖。小李的死……和我有关?
不,不对。那天我看到《馆中异闻录》时,周围根本没人。而且小李是心脏病突发,在宿舍死的,和图书馆无关。
这是谎言。它在骗我回头。
“它在骗你,”我对小陈说,也是在对自己说,“不要相信你听到的任何话。规则三:你的耳朵会欺骗你。”
小陈似懂非懂地点头,但还是吓得说不出话。
低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我听到许多声音,有些我认得,是图书馆的同事;有些我不认得,可能是以前的员工,甚至读者。
“放我出去……”
“好痛苦……”
“书页在燃烧……”
“它饿了,它又饿了……”
无数声音重叠,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和声。书架摇晃得越来越剧烈,书本像雨点一样坠落。有一本厚书砸在我脚边,书页摊开,我看到上面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看向我。
“闭上眼睛!”我对小陈吼道。
她也看到了那些眼睛,尖叫着闭上眼。
我拉着她,背靠着门,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规则里没有提到这种情况。也许我应该用裁纸刀刺自己,用疼痛保持清醒,可我现在连动都不敢动。
“沈确。”
这次是王主任的声音,平静,沉稳,从正前方传来。
我睁开一条缝,看到王主任站在特藏室中央,周围是不断坠落的书,但他毫发无伤,连衣角都没乱。
“王主任,救救我们!”小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冲过去。
“别动!”我死死拉住她。
“沈确,让她过来,”王主任说,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是新人,还没‘入册’,图书馆不会伤害她。你不一样,你已经接触了核心,你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