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知然来到了急诊科。
周砚秋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见林知然走进来,连忙站起身。
“林主任。
林知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昨晚辛苦了。”他说,“几个病人情况怎么样?”
“农药那个还在ICU观察,阿托品已经减量到维持剂量,胆碱酯酶活性在恢复。”周砚秋说,“马德才的血钾已经稳定在3.8了,心律失常没再发。刘老太太的血氨降到78,但意识还是时好时坏。”
“苍耳子那个呢?”
“转到消化内科了,说是急性药物性肝损伤,需要住院保肝治疗。”
林知然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周砚秋,”他说,“你知道昨晚那四个病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周砚秋想了想:“都是中毒?”
“太表面了。”林知然说,“再想想。”
周砚秋皱眉。
四个病人——马德才吃鱼胆是为了明目,刘老太太吃鱼胆是为了养生,她的病友吃鱼胆是盲目跟风,农药病人喝农药是听说能治癌症,苍耳子病人是为了治鼻炎。
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他们都不相信正规医疗。”周砚秋说。
林知然摇摇头:“不是不相信,是害怕相信。”
周砚秋愣住了。
“害怕相信?”他重复道。
“对,”林知然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马德才是不相信医生吗?他其实是怕去医院。怕排队、怕检查、怕听到坏消息。相比之下,一个'鱼胆明目'的偏方更简单、更容易接受。”
周砚秋沉默了。
“农药那个病人更典型,”林知然说,“他不是不知道农药有毒,他是害怕化疗的副作用,害怕倾家荡产也治不好病。当'喝农药能治癌症'这种鬼话出现时,他选择相信——不是因为它合理,而是因为它满足了他的幻想。”
“什么幻想?”
“不费力的奇迹。”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周砚秋心上。
“偏方之所以流行,”林知然继续说,“是因为它满足了人们'不费力的奇迹'的心理。人们不愿意花时间精力去看病,不愿意面对可能不好的检查结果,不愿意接受'这个病可能治不好'的现实。于是他们选择相信偏方——因为偏方承诺了'不费力'和'奇迹'。”
周砚秋想起方糖的话——苍耳子病人不是傻,是怕。
“但问题是,”林知然的声音沉了下来,“医学没有奇迹,只有概率。”
周砚秋抬起头。
“每一个治疗方案,都是基于概率的决策,”林知然说,“化疗有30%的有效率,那就意味着70%的人做了也没用。但它是有据可查的30%,是可重复的30%。偏方呢?声称'有效',但有效率是多少?0.1%?0.01%?你永远不知道,因为你只看到了活下来的那几个。”
周砚秋点头。
这就是现代医学和偏方的本质区别——医学承认不确定性,偏方假装没有不确定性。
“所以,”林知然说,“医学科普的意义,不是告诉人们'偏方是错的',而是告诉人们'为什么医学的'概率'比偏方的'奇迹'更可靠'。”
周砚秋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林知然在第一章说的——医学科普很重要,但科普不能只讲道理,还要讲故事。
“林主任,”他忽然问,“您有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相信科学?”
林知然笑了。
“你这是要我消灭偏方啊,”他说,“我要是能做到,早就拿诺贝尔医学奖了。”
周砚秋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林知然说,“你想问的是——我们做科普,到底有没有用。”
周砚秋点头。
林知然沉默了几秒。
“有用,”他说,“但不是对所有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林知然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愿意改变的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怎么改变。”
他拍了拍周砚秋的肩膀。
“科普不是为了说服所有人,是为了帮助那些愿意被说服的人。”
早上七点。
交接班时间。
周砚秋站在急诊科的会议室里,听夜班医生做汇报。
“昨晚一共接诊47个病人,其中危重病人6个。中毒病人4个——鱼胆中毒3个,农药中毒1个,药物性肝损伤1个。”
“农药那个病人现在情况稳定,已经转到ICU继续治疗。”
“鱼胆中毒的三个病人情况都有所好转,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周砚秋看着会议室里的同事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的忙碌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偏方中毒不会只有一次。
只要有生病的人,有害怕的人,有绝望的人,偏方就会一直存在。
但急诊科也不能永远疲于奔命。
他需要做点什么。
早上八点。
周砚秋在急诊科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去年做的戒烟宣传画,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他想了想,撕下那张旧海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方糖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公告栏上写东西,好奇地凑过来。
“周砚秋,你在干嘛?”
周砚秋头也不抬:“写科普。”
方糖瞪大眼睛:“科普?”
“对,”周砚秋说,“关于鱼胆中毒的科普。”
他顿了顿,继续写:
鱼胆有毒,别再乱吃了!
——江一院急诊科宣
方糖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标题,跟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似的。”
周砚秋认真地说:“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够显眼、够简单、够直白。我们也可以借鉴一下。”
方糖想了想:“有点道理。那你打算写什么?”
“写鱼胆的毒性成分,写中毒的症状和后果,写为什么偏方不靠谱,”周砚秋说,“但不能用专业术语,要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
方糖点点头。
“那你写吧,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她转身走了。
周砚秋继续埋头写。
几分钟后,林知然路过,看见他在公告栏前写东西,停下了脚步。
“写什么呢?”
周砚秋转过身,把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
《鱼胆有毒:一个急诊科医生的血泪忠告》
林知然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是要当'急诊科网红'啊?”
周砚秋脸红了:“我不是网红,我只是想……”
“想让大家少吃点苦头。”林知然接过话头,“我知道。”
他看着周砚秋写的东西,点点头。
“内容不错,但缺了点东西。”
“缺什么?”
“缺故事。”林知然说,“光讲道理没人看,要讲故事。”
周砚秋愣了一下。
“比如,”林知然说,“你可以写马德才的故事。写他怎么进的急诊科,经历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读者会更容易代入。”
周砚秋恍然大悟。
他想起自己在第八章结尾和方糖的对话——科普的意义不在于说服所有人,而在于让那些愿意相信的人能够相信。
而要让别人相信,首先得让他们愿意看。
“谢谢林主任。”他说。
林知然摆摆手:“去吧,好好写。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你改改。”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周砚秋。”
“怎么了?”
林知然转过头,表情认真。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周砚秋愣住了。
“那时候我也喜欢写科普,”林知然说,“觉得只要把科学讲清楚,就能改变世界。”
“后来呢?”
林知然笑了笑。
“后来我发现,世界不是那么容易被改变的。”他说,“但这不代表科普没用。每一个被改变的人,都是我们的胜利。”
他挥挥手,走远了。
周砚秋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手里的纸,忽然觉得肩膀上多了点什么。
下午两点。
周砚秋终于写完了那篇科普文章。
他给它起了一个标题:
《从急诊室看鱼胆中毒:三个故事告诉你,偏方为什么不能信》
文章分为三个部分,每个部分讲一个病人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马德才的——一个为了明目吃鱼胆的普通工人,从中毒到透析,从绝望到希望。
第二个故事是刘老太太的——一个相信养生偏方的老人,连续吃了三天鱼胆,最后住进了ICU。
第三个故事是马德才病友的——一个盲目跟风的普通人,只因为听朋友说有效,就稀里糊涂地吃了鱼胆。
三个故事,三种心态,三种后果。
文章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偏方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满足了人们对'不费力的奇迹'的幻想。但医学没有奇迹,只有概率。
每一次治疗,都是基于概率的决策。我们选择某种方案,不是因为它100%有效,而是因为它的有效率比风险更高。
偏方呢?它承诺奇迹,却从不告诉你有效率是多少。因为它根本没有有效率——有的只是幸存者偏差。
如果你真的爱惜自己和家人的健康,请相信科学,相信医生,相信概率。
别让偏方,成为你的后悔药。”
周砚秋看着这段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昨晚林知然说的话——科普不是为了说服所有人,是为了帮助那些愿意被说服的人。
他不知道这篇文章能帮到多少人。
但至少,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第九节
下午三点。
周砚秋把写好的科普文章递给林知然看。
林知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点点头。
“不错,”他说,“比我当年写得好。”
周砚秋有些不好意思:“林主任过奖了。”
“我是说真的,”林知然说,“你比我当年更会讲故事。”
他把文章递给方糖:“你也看看。”
方糖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周砚秋,”她说,“你真的变了。”
“又说我变了,”周砚秋苦笑,“方姐你今天说了好几次了。”
“因为是真的啊,”方糖说,“你刚来的时候,只会背书。现在居然会写科普了,而且写得还挺好。”
周砚秋笑了笑。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昨晚的忙碌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周砚秋知道,那只是开始。
只要有病人在,偏方就不会消失。
只要有绝望的人,偏方就会继续流行。
但急诊科也不会放弃。
“林主任,”他忽然问,“那篇科普发出去之后,会有人看吗?”
林知然想了想。
“可能会,”他说,“也可能不会。”
“那我们做这些,还有意义吗?”
林知然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急诊科的意义是什么吗?”
周砚秋摇头。
“是在最危急的时刻,给病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林知然说,“哪怕只有1%的希望,我们也要付出100%的努力。”
周砚秋愣住了。
“所以,科普的意义也一样,”林知然继续说,“哪怕只有1%的人因为这篇文章而避免受害,我们的工作就是有意义的。”
周砚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下午四点。
周砚秋去看望马德才。
马德才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叔,”周砚秋走过去,“您感觉怎么样?”
马德才转过头,看见他,咧嘴笑了。
“周医生,”他说,“我感觉好多了。”
周砚秋点点头。
他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
“再观察两天,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他说。
女人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谢谢周医生,”她说,“真的谢谢你们。”
周砚秋摆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马德才看着他,忽然问:“周医生,我以后还能吃鱼吗?”
周砚秋愣了一下。
他想笑,但忍住了。
“大叔,”他说,“您以后可以正常吃鱼,但鱼胆是绝对不能吃的。不管是生的、熟的、泡酒的、炖汤的,都不行。”
马德才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以后再也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了。”
“为什么?”
“因为偏方要命,”马德才说,“正规医院要钱,但至少能保命。”
周砚秋笑了。
这句话,和第八章结尾马德才说的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这一次,马德才是认真的。
走出病房的时候,方糖正在走廊里等他。
“周砚秋,”她说,“科普文章已经发到科室公众号了。”
周砚秋愣了一下:“这么快?”
“对啊,林主任说趁热打铁,”方糖说,“现在阅读量已经破千了。”
周砚秋有些意外。
“破千?”
“对,”方糖笑着说,“虽然比起那些10万+的爆款差远了,但毕竟是正经医学科普,能有1000个人看,已经很不错了。”
周砚秋点点头。
1000个人。
哪怕只有10个人因为这篇文章而避免受害,那也是10条命。
1000个人里如果有10个人改变,那就是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的改变,也是改变。
“走吧,”方糖拍了拍他的肩膀,“陆老师叫我们去吃饭,说是要犒劳我们昨晚的辛苦。”
周砚秋笑了笑:“陆老师请客?”
“对啊,难得大方一次。”
两个人并肩走向食堂。
走廊的尽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砚秋忽然想起林知然说的话——医学没有奇迹,只有概率。
但此刻,他觉得,也许科普的意义,就是把那些不愿意相信概率的人,拉到相信的这边来。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也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