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可人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眶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气的。她的目光直直地锁在李明珠脸上,里面有一种近乎失控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背叛后的疯狂。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刘可人大步走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饮料杯——满满一杯,橙黄色的液体在杯壁里剧烈晃动——朝着李明珠的脸,狠狠地泼了过去。
“哗——”
橙汁顺着李明珠的头发、额头、鼻梁往下淌,滴在她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黄。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果粒,一动不动。
“刘可人!你疯了!”张嘉琪第一个跳起来,猛地推了刘可人一把,赶紧抽出纸巾去擦李明珠的脸。李明谦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陈斯远的手在李明珠脸侧停了一瞬——他本想去挡,但距离太远,速度太快,只来得及触到几滴飞溅的果汁。
刘可人被张嘉琪推得踉跄了两步。她没有还手,也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看着李明珠,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李明珠,你就是宋依然说的那样——你自己没有爱人,你就看不得别人好!”
李明珠睁开眼,橙汁顺着她的睫毛滴落,视线一片模糊的黄色。她没有擦,只是看着刘可人。
“周怀瑾死了,你就去抢陈斯远。你怎么不守着周怀瑾?你明知道宋依然回国是为了和陈家联姻,你还要抢——现在,我好不容易谈恋爱,你为什么要阻止?”
她的声音碎成了哭腔,像一面被捶裂的鼓,每说一个字都在漏风。
李明珠怔住了。不是因为她骂自己抢陈斯远,这不是有人第一次这样说了,而是因为她说“宋依然回国是为了和陈家联姻”。宋依然连这个都和可人说了。她接近可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怎么这么恶毒——呜呜——”
她没有说完。她捂住嘴,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可人——”
李明珠的声音还没落,人已经跟着冲了出去。
李明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箍:“你疯了?她泼你一身,你还去找她?”
七七也拦在前面,气得脸都红了:“不管她!她疯了!她说那些话你没听到吗?她凭什么这么说你!”
“别闹了,七七。”李明珠挣了一下,没挣开,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她喝酒了!你没闻到吗?她喝了酒,这种地方,这种状态——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她用力一甩,挣脱了李明谦的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七七愣了一秒,跺了跺脚,也跟着跑了出去。李明谦站在原地,看着李明珠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被最好的朋友泼了一脸、骂了一顿,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担心对方出事。
他转身对陈斯远和彭聿川说:“分头找。”
马场的夜来得很快。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将远处的树林和跑道染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李明珠沿着刘可人跑走的方向一路找过去——餐厅门口没有,停车场没有,女洗手间也没有。
“七七,你那边有没有?”她冲着手机喊。
“没有!没看到!”七七的声音带着跑动时的喘息。
“这里没有车,她出不去。”李明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还在这儿。赶紧找,上花园那边看看。哥哥,你们帮忙往远点找找。”
花园在马场的东南角,靠近一片小树林,白天是个散步的好去处,晚上却冷清得有些瘆人。路灯稀疏地亮着几盏,光晕昏黄,照不亮那些黑暗的角落。
李明珠跑过去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花坛边蹲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她放慢了脚步,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走近。那个身影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李明珠在她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落在她的肩上,像怕惊碎什么。
“可人……对不起。你还好吗?”
那一瞬间,刘可人的身体僵住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露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睫毛膏糊成了一团,在眼下晕开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在哆嗦,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珠——”
她猛地扑进李明珠怀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她抓着李明珠的衣服,指节泛白,像怕她跑掉一样。
李明珠没有躲,没有推,甚至没有问“你哭什么”。她只是稳稳地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在。我在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别哭了。我在呢。”
刘可人哭了很久。久到七七从另一边跑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慢了下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没有上前。
“对不起……明珠……对不起……”刘可人的声音碎成了渣,混着眼泪和鼻涕,含混不清地从李明珠肩窝里传出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那样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李明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我知道。”
她是知道的。她知道刘可人第一次真心喜欢一个人,第一次把自己全部交出去,却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那种疼,她懂。那种被喜欢的人欺骗、被朋友戳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的屈辱和绝望,她比任何人都懂。
“可人,”李明珠松开她一点,用手掌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目光认真而温柔,“要为值得的人哭。孙逸臣就是个人渣,他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
刘可人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七七终于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叉着腰,气还没喘匀,就开始数落:“你说你乱跑什么呀?都担心死了!还喝了酒——万一出事怎么办?要不是明珠,我真不管你了!她饭都没吃就跑出来找你,你倒好,还那样说她!”
“对不起……明珠……对不起……七七……”刘可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行了,”李明珠拉了拉七七的袖子,“别说了。她心里不好受。”
七七看着刘可人那张花成一团的脸,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蹲下来,也伸手抱住了她。
三个人抱在一起。刘可人在哭,七七在叹气,李明珠安静地拍着两个人的背。晚风从花坛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将她被橙汁浸湿的头发吹得半干,黏在脸上。
李明谦他们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三个女孩蹲在花坛边,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李明珠没有看到他,她正在用手替刘可人擦脸上的泪,可自己的头发还糊在脸上,橙汁浸透的白上衣已经半干了。她侧过头,看到了他,冲他微微摇了摇手,意思是——没事。
赵叙白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她们仨这姿势……好像叠罗汉啊。”
没人理他。
回到包间,菜已经凉了大半。李明谦重新叫了服务员,把凉了的菜撤下去,又加了几道新的。服务员动作麻利,很快把桌子重新摆满。
“吃饭吧。”李明谦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疲惫。
“服务员——”李明珠忽然抬手,“点餐。”
李明谦瞪了她一眼:“菜不是已经上了吗?”
“不是菜。”李明珠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不管不顾的任性,“来一瓶酒。好的那种。”
“李明珠,你疯了?你不能喝酒。”李明谦的脸沉下来。
李明珠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李明谦被看得有些心虚,移开了目光。
彭聿川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算了,咱们这么多人,没事。偶尔喝点,总比她自个儿跑出去喝强。真要出去喝,你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她去。”
李明谦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反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