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外的气氛骤然紧绷。
李明谦看到李明珠和孙逸臣并肩策马走向起跑线,下意识地就要策马冲进去。陈斯远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力道大得马都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不要去。”陈斯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现在进去,会更危险。”
李明谦勒住马,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在场内那个纤细的身影上。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不在场的这几年,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敢一个人去挑战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男人。
陈斯远调转马头,看向一旁的董沐风和宋依然。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怎么回事?”
宋依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不了解情况呢。只知道是明珠小姐主动提出要和逸臣比试一番的。”
董沐风站在旁边,听到宋依然这么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了眼。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着宋依然的话。陈斯远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他知道宋依然的话里水分很大,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场内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沮丧。
李明珠勒住马,弯腰拍了拍马脖子,低下头,凑到马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直起身,检查脚蹬,调整缰绳的长度,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她练习过无数次的事情。她摸了摸马的鬃毛,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第二局要开始了。
“孙逸臣。”李明谦策马上前一步,声音沉下去,“我和你比。让我妹妹出来。”
孙逸臣转过头,看了李明谦一眼,又看了看李明珠,脸上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明谦,我没有强迫明珠小姐。是她执意要和我比的。”他顿了顿,转向李明珠,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和试探,“明珠小姐,还比吗?要不就算了吧?”
李明珠没有看他。她低头整理着脚蹬,将鞋尖稳稳地卡进金属扣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孙逸臣,落在远处的终点线上。
“比。”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刀裁开布料,“别忘了你的承诺。”
她策马走向起跑线。身下的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四蹄刨着地面,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鬃毛在风中翻飞。李明珠俯下身,贴着马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刚才跑得很好,这一局,我们认真跑。”
“准备——3、2、1——跑!”
李明珠没有像上一圈那样起跑慢半拍。发令声刚落,她和孙逸臣几乎同时冲了出去。两匹马并驾齐驱,马蹄声如擂鼓,沙土在身后扬起两道黄龙。前半程,两人咬得很紧,谁也无法甩开谁。孙逸臣的马更快一些,但李明珠的骑术更稳,每一个弯道都能拉回一点点差距。
最后五十米。
李明珠的身体微微从马背上抬起,臀部离开鞍座,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轻盈地贴在马背上,随着马的奔跑节奏起伏。这是速度最快、也最危险的骑姿——人与马合为一体,同频共振。
孙逸臣的余光扫到李明珠追了上来,猛地加了一鞭。他的马嘶鸣一声,四蹄发力,但李明珠的马更快。两匹马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裁判举起旗子——李明珠,领先小半头。
赢了。
李明珠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紧绷的缰绳,拍了拍马脖子。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她找到了感觉。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身体和马的节奏完全融为一体的感觉。
孙逸臣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3、2、1——跑!”
第三局,李明珠的骑姿变了。她几乎没有坐在马背上,膝盖微曲,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而起伏,像长在马背上的一部分。这个姿势,京市马场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骑——陈斯远。
赵叙白站在围栏边,看着场内那道风驰电掣的身影,忍不住脱口而出:“斯远,小五这个骑马的姿势……跟你一模一样啊。”
陈斯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场内那个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场内,李明珠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终点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马蹄声、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那条线。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领先了孙逸臣将近十米。
李明珠直起身,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有力的欢呼。然后她弯下腰,用力拍了拍马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样的!”
那个姿势——双手握拳向上,身体微微后仰,下巴骄傲地抬起——和陈斯远每次赢了比赛后的庆祝动作,一模一样。
以前来马场的时候,陈斯远带着李明珠骑,她总是好奇地模仿他的姿势。他教她怎么在弯道保持重心,怎么在冲刺时调整呼吸,怎么和马沟通。她学得很认真,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记得。
陈斯远站在围栏边,看着场内那个浑身发光的女孩,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小丫头,没白教。
孙逸臣策马慢慢走过来,在李明珠身边停下。他没有下马,而是侧过身,靠得很近,近到几乎是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明珠小姐真是深藏不露。我输了。你放心,我会信守承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温热和烟草的味道。李明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向另一边倾斜,将马牵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孙逸臣直起身,看着她这个躲避的动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他调转马头,慢悠悠地骑走了,背影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输掉比赛的人,倒像是刚赢得了一场什么重要的东西。
马场外,陈斯远看着这一幕,目光沉了下来。他忽然想起早上赵叙白说的那句话——“她不会看上那家伙了吧?”
他转头看了赵叙白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赵叙白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了?……你瞪我干嘛……”
李明谦也注意到了孙逸臣那个过于亲密的动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明白李明珠什么时候和孙家的人走得这么近了,近到可以这样说话。他策马迎上去,挡在李明珠和孙逸臣之间,用身体隔开了那道还在回望的视线。
“小五,”他压低声音,“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和孙家这么熟了?”
“不熟啊。”李明珠收回目光,语气轻松,像是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是他惹到我了。我们有赌约。”
“什么赌约?”李明谦问。
她没有说赌约是什么。他看到李明珠的目光又飘向了孙逸臣离开的方向,眼神里不是那种小女儿家的含情脉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担忧的凝视。
李明珠不是在看孙逸臣。她是在看孙逸臣会走向谁。
赵叙白凑到彭聿川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说的不会真成真吧?小五是不是真看上孙逸臣了?”
彭聿川没理他。李明谦的脸沉了下来。陈斯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赵叙白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小五?”李明谦试探地叫了一声。
李明珠没有反应。她的目光还追着那个方向,眉心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小五!”李明谦提高了音量。
“啊?四哥,什么事?”李明珠猛地回过神,眼神有些茫然。
“什么赌约?”李明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跟她赌什么了?”
李明珠没有看李明谦,嘴里只是说:“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孙家不行。”李明谦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孙逸臣不行。他不适合你。”
“嗯。”李明珠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又飘了过去。
李明谦策马走到她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他俯下身,双手撑着马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说,孙逸臣和你,不合适。”
李明珠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浮起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哥,你说什么呢?我和他不熟。今天是看到他带可人来的,我多问了几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这个人渣……他居然说……算了,要不是因为可人,我才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看上了,是兴师问罪。
赵叙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就说嘛,小五的眼光不至于下降得这么快。”
陈斯远没说话,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松开了。
“走吧,”李明谦调转马头,语气轻松起来,“再溜一圈,一会儿吃饭。”
“小五,你马术跟谁学的?”赵叙白跟在后面,明知故问地看了一眼陈斯远,“怎么骑得这么好?”
李明珠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模糊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好像不记得了。好像本来就这么骑的,忘记跟谁学的了。”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不记得了。或者说,她把那段记忆放进了某个很深很深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丢进了海里。
陈斯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言不发。她第一次上马时紧张得攥着缰绳不敢松手的样子,她学会独立骑行后在马场上兴奋地大喊的样子,她模仿他的姿势结果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捞住的样子——他全都记得。
“哥哥,你请我们吃饭吧。天马上就黑了。”李明珠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在这吃?”李明谦问。
“嗯,在这吃呗。晚上可以住这儿,明天再骑一圈再回去。”
“走吧,看看吃什么。”
一行人去了马场的餐厅,包了一个雅间。李明谦接过菜单,翻了几页,抬头问:“想吃什么?”
“七七你想吃什么?”李明珠转头问张嘉琪。
张嘉琪双手托腮,一脸迷妹的表情:“偶像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李明珠伸出手,张嘉琪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恭恭敬敬地铺在李明珠掌心上。动作行云流水,狗腿得浑然天成。
李明珠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一边擦手一边摇头:“七七,你这样超级狗腿。”
张嘉琪振振有词:“我说了,以后不追星了,就追你。你赢了我提包,你张嘴我喂水。”
“你说的我好像不能自理了。”李明珠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却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李明谦根本懒得理这两个活宝,直接拍板:“咱们定,点啥吃啥。”
菜上来,满满一桌子。李明珠看了看,忽然说:“哥,不点酒庆祝一下吗?”
“不行。”李明谦一口拒绝,“你也不能喝酒。”
李明珠也不争辩,转头对服务员说:“来两瓶饮料,谢谢。”
饮料上来,她给自己和张嘉琪各倒了一杯,举起杯子,对着李明谦晃了晃:“哥,这儿的菜真好吃,你太会点菜了。”她竖起一个大拇指,表情夸张得像在拍广告,“疯狂点赞。”
“好吃不,七七?”
张嘉琪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点头:“超——级——好吃——”
“慢点慢点。”李明珠夹了一筷子张嘉琪爱吃的菜,放进她碗里,又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动作自然而熟练,像一个照顾妹妹的姐姐。
李明谦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对外人这么好,对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只有那枚不肯摘下的戒指。
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