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走了两天一夜。从翠岭到昆明，从昆明到元江，车窗外的风景从冬日的灰褐色慢慢变成亚热带河谷的深绿。赵商女靠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那卷翼型剖面图。她想起外婆的手，那双在土掌房屋檐座下剥豆角的手，掌心全是老茧。她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停下。
元江的哈尼聚居区，看上去社会与法律层面都是父系：财产按父系继承，姓氏随父姓。但隐隐约约还保留母系遗俗。在元江哈尼寨子，男人入赘到女方家里是被自然接受的，他们并不会有其他民族男性那种自艾自叹当了“雄媳妇”的委屈。
元江的冬天是暖的。哈尼族寨子还是老样子，寨子口的核桃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伸向天空。土掌房的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
弟弟马玉明在寨子口等她，17岁的小伙子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接过她的行李袋，说外婆这两天一直在念叨你。
外婆的房间在土掌房最暖和的那一侧。赵商女推开房门的时候，外婆躺在木板床上，人瘦了很多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银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但是当她看见赵商女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像一颗被灰烬覆盖了很久的珠子，忽然被人吹去了上面的灰。
“阿盖。”外婆挣扎着要坐起来，舅舅赶紧过去扶她，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抓住了赵商女的手臂。
“阿婆。”赵商女把手放进外婆的掌心。
外婆的另一只手已经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郑重地塞进赵商女的手心——一只银手镯，镯身錾着哈尼族古老梯田水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赵商女心里愧疚，鼻子一酸：外婆只有妈妈一个女儿，而妈妈张爱莲也只有赵商女一个女儿，她怎么能不知道阿婆还有心愿未了。
之后的三天，她一直守在土掌房里。给阿婆擦脸、喂水、喂药，梳头。阿婆大多数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就盯着她看，眼神里全是慈祥。
………..
四天前，海安镇派出所。
金所长把陈比南叫进办公室的时候，保温杯正搁在桌角，茶已经泡得很浓了，颜色像酱油。
“DNA比对结果两周前就出来了。”金所长把一份名单推过来，“乌鸦口那二十几个孩子里，有五个是海安这边丢的。现在上面合计，尊重家长意愿，去接。你去过，路熟，你跟曹宥方一起走一趟。”
陈比南想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马上要去翠岭见赵商女了，怎么又临时要派外地的任务給他。他拿起名单看了两眼，没说话。
金所长转了转桌上的保温杯，轻缓地说：“周建国上次去娥山高反，回来后，血压一直不太稳定，不能再派他去了。邱文兵家里有事走不开………”
“所长，那不正好让曹宥方去，上次进娥山没让曹宥方去，他心里一直有疙瘩。这次正好补上——他带队，领着五个家长一起去，加上卢亮。一个开路，一个殿后。”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情愿。
金所长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大约觉得茶太浓，一边弯腰添水，一边扭头看着陈比南：“曹宥方没有去过娥山，上山的路怎么走？还有，山上的郭医生，付云通，他也都没有接触过，怎么沟通？”
金所长明显已经向周建国打听过了上山那段路的艰难，才来找他谈： “这次，你带路，曹宥方负责带队，把大人小孩护送到山脚下，剩下的交给宥方处理。任务完成后，你原地转入轮休，按规定报备去向，不用再回所里复命。”
陈比南把名单放回桌上，身体又坐了坐正。“好吧，听所长安排。”
金所长又呷了一口茶，总算浓淡相宜，他笑着点了点头。
……..
回到元江哈尼寨子的第四天上午，赵商女接到了陈比南的电话。赵商女脑子又空白了。她这才想起来，她和陈比南还约了一个见面。却没想到，他在电话那头先道了歉。说他本来已经请好假了，但所里临时有任务——所里让曹宥方带家长去娥山接孩子，所里其他人都不方便，就又安排自己同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着把所有的不得已都交代清楚，怕她误会。
接着，他又开始了带着孩子气的抱怨：“本来打算早去早回的。结果在山上多耽搁了一天。”
赵商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一位家长和孩子见面的时候，出了点状况。那位母亲——她本来应该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亲眼看见孩子那个样子，还是当场昏过去了。”他停了一下，“我和曹宥方都吓坏了。赶紧叫郭医生过来掐人中，山上什么都没有，万一真出了事，孩子没接回来，大人再搭进去一条命，我不知道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也不知道怎么跟金所长交代。”
“好在郭医生在。”赵商女说。
“好在郭医生在。”他重复了一遍，“把人抢回来了。虚惊一场。”
电话里有短暂的沉默。
“后来她和家里通了电话，”陈比南继续说，“商量之后，决定还是把孩子留在山上。怕带回海安，爷爷奶奶见了也扛不住。留在这里，孩子有自己的生活，家里那边知道他还活着，有个念想就行了。”
“所以她请我们多陪了一天，”他说，“一方面是再多陪陪孩子，另一方面她自己也缓一缓——上山这一趟，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有点吃不消。”
“曹宥方怎么说？”赵商女问。
“曹宥方……”陈比南顿了一下，“他没跟我商量就答应了人家。可能心里惦记着那面小锦旗吧。”
“就这样，”他有点无可奈何地说，“行程晚了一天。商女姐，我要晚一天到翠岭了。你需要我从峨山这边给你带点什么？我顺道采购好给你带过去。”他的语气带着雀跃。
赵商女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论起来，应该还是她要先告诉陈比南自己已经离开翠岭了。人家那边认真地请好了假，认真地买好了票，都开始在脑子里列从娥山顺路采购的清单了，她却忘了跟他说一声——她已经离开翠岭，回到元江好几天了。
“小南，我已经不在翠岭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外婆病重，回来照顾她。离开翠岭好几天了，忘了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来，像是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愉快地捋顺了。“那我就先不去翠岭了。娥山这边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接回去的那个孩子由曹宥方护送回去，安全不成问题。我跟金所长请示过了，本来所里也批了这段时间让我轮休，明天正式开启就地休假。”
他顿了顿。赵商女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他大概正站在峨山某个山坡上找信号。
“外婆怎么样了？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赵商女靠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核桃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不用，就是年纪大了，医生说只能好好养着。”
“我刚才在山下市集里看见有人在卖野蜂蜜，”他说，“就买了两罐，正好给阿婆带来。我从娥山去元江比从海安过去近多了，往南走一小段就到。”
“你路上注意安全。”她说。
“你把地址发我。” 他顿了顿，说,“我现在在娥山山脚下，我马上就赶去元江跟你会合。”
………
赵商女握着手机站在土掌房门口，看着远处苍茫的哀牢山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进了屋。外婆正靠在被子上晒太阳，哼哼着一首哈尼族民歌，恍惚得像在唱几辈子以前的事。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说，阿婆，有个朋友要来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