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的“妖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杀人放火的妖人,还是不走寻常路的妖人?
官府认定的“妖”,和风水师认定的“煞”,和事实上的“恶”,可能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成化年间正是明朝各种民间教派和秘密会社最活跃的时期,官府抓人扣帽子的事没少干。
县志里写的“借水势行巫蛊之术,聚阴魂于溪底,夜发鬼哭”,如果真的被控制、驱使或利用了水势和地脉——那她或者他,是不是当年的受害者?
“小李,把你查到的那份民国档案拿出来。”张老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小李从桌角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几张已经泛黄的旧式公文纸。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很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
“民国二十三年,也就是一九三四年,南溪故道一带发生了一次地陷。不是地震引起的,是地下水过度开采导致的地层沉降。地陷之后,有人报称在塌陷区发现了一块明代石碑,碑身倾斜,碑文露出。当时的市政工务局派人去看过,并写了勘察报告。这份报告在档案管理移交过程中被归入了‘市政工程卷宗’,去年才被整理出来,目前还没有录入系统。”
张老师把档案推到我面前。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用钢笔竖排书写,字迹一丝不苟。前面几段是勘察记录,跟县志里记载的内容差不多。真正让我愣住的是报告的落款。
“勘察人:工务局技正——陈怀远。”
陈怀远。
我盯着这三个字,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你认识?”张老师看我的表情不对问。
“那是我爷爷。”
阅览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小李拿着笔记本的手停在半空中,张老师端茶杯的动作也定格了。
“你爷爷是民国工务局的技正?他怎么会去勘察一块明代石碑?”
“工务局管市政工程,地陷之后发现古迹,工务局派人去勘察很正常。而且我爷爷去,大概率不是公务。”
我看着那个名字,深呼吸了一下,“他知道那块碑是什么。不是勘察报告,他是去加固封印的。”
我的声音很平,但说出来的话让张老师和小李同时沉默了好几秒。
从工地回来之后,我把大爷爷陈怀安和槐树底下苏云的事告诉了张老师。但我们都不知道我爷爷也参与过城南这条线。
档案上的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距离大爷爷陈怀安在槐树底下误启封印、术败镇妻,仅仅过去三年。
大爷爷在那三年里随部西迁,民国三十年腊月写下绝笔信后离世。而我爷爷,在哥哥术败三年之后,在城南发现了另一道一模一样的符。
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我拿起那份勘察报告仔细看。
报告的正文是标准的公文格式,但最后一段的语气忽然变了——“此碑系前代所立,碑阴刻有道符,疑为镇物之用。碑身经地陷倾斜,符形未损,建议就地加固,不宜移动。若必须移动,须先延请通晓堪舆之术者相度地势,择吉日动工,否则恐有不测之虞。”
“这措辞已经不太像公文了。公文的格式是客观陈述加技术建议,不会写‘恐有不测之虞’。这句话本身就不是公文用语。”
“你爷爷是内行。”张老师压低了声音,“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后来的人。”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附页上有一张手绘的草图,用铅笔画的,是碑阴那道符的临摹。我爷爷画得很仔细,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转折都标注了尺寸比例,连八卦符号的排列都按原样描了下来。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此符与大哥所传四渎镇龙符形制相同,唯蛇形纹为嘉靖以后所加。此蛇非道门之物,来历待考。”
嘉靖以后所加——成化十三年(1477年)之后将近一百年。也就是说,这道符在嘉靖年间被人重新加固过,并且加了一个蛇形符号。
谁加的?又为什么加?
张老师也凑过来看。“你爷爷写‘来历待考’,说明他也不知道那个蛇形纹是什么来路。”
“他后来知道了。”我忽然想起来,“我爷爷的笔记里写过蛇纹——‘蛇纹者,地脉之象也。以蛇引地气,以符镇蛇头,谓之困龙局。’”
我脑子里忽然弹出一个念头。
蛇形纹不是在加固镇符,而是在加固地脉——立碑之后地脉还在动,有人怕地气泄出,所以在符上加了一道蛇纹,把地气和符锁在一起。然后,他写了《镇水符考》,把它藏在钟家祠堂里。
“钟元甫。”我站起来,“那个人是钟元甫。”
“什么?”
“嘉靖年间加固符的人——大概率就是钟元甫。我爷爷写‘嘉靖以后所加’,钟元甫是嘉靖朝的人吗?”
“不是。”张老师摇头,“钟元甫是康熙年间的人,晚了差不多一百五十年。”
我丧气的重新坐下来。不是钟元甫。那加了蛇纹的人是谁?嘉靖年间,公元一五二二年到一五六六年。距离成化十三年立碑,差不多五十年。五十年——
“五十年是大限。”我脱口而出,“四渎镇龙符的一个加固周期是六十年,五十年左右符力开始衰减,正好需要加固。立碑的异人留了一年就走了。嘉靖年间加固符的,是另一个人。”
“谁?”
“不知道。但不重要。”我抬头看着张老师,“重要的事在两段空白里。第一段,康熙年间钟元甫为什么看完碑之后发誓终身不靠近?他在《镇水符考》里写了什么?第二段——”
我指着档案上的名字,“民国二十三年,我爷爷勘察之后做了什么?他的笔记里有没有更详细的记录?”
张老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目光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
“你爷爷的笔记——还在吗?”
“在。在我学校宿舍的枕头底下。”
“你能不能回去翻一翻?也许里面有关于镇水碑的更多记录。”
我正要回答,手机响了。方秀兰打来的。
“九斤,你现在有空吗?来一趟万寿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