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水碑被运到市博物馆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档案馆。
本来呢我不想去,可是张老师打电话催了三次了。他说上次在工地坑底起卦之后他回去查了不少资料,越查越觉得不对劲,让我务必来一趟。
市档案馆在城西,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里渗进雨水,在墙面上留下一条一条灰黑色的痕迹。
门口一棵雪松,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门头,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
张老师在门口等我。今天他没穿那件夹克,换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旁边站着实习生小李,脖子上还挂着相机,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
“你来得正好。”张老师推了推眼镜,“我昨天翻了一整天的地方志,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领我进了档案馆。馆里很安静,暖气烧得不太足,空气里有一股旧书旧纸的霉味,混合着暖气片的铁锈味和某种除虫药水的味道。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阅览室里,桌上摊着一堆发黄的线装书和几本已经散了页的民国档案。小李已经把要用的资料都摆好了,按年份排成三排,每一排前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时间段——明成化、清康熙、民国。
“先说镇水碑。”张老师坐下来,翻开一本线装的地方志,纸张黄得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还能辨认。
他用手指指着其中一行,“这段记载跟你看到的那篇碑文基本吻合——《南溪县志·祥异志》成化十三年条目下,记载了一场水患,和碑文的内容完全吻合。原文是‘成化十三年夏,南溪大水,漂没民居百余间,溺死者数十人。有妖人借水势行巫蛊之术,聚阴魂于溪底,夜发鬼哭,民皆惶怖。’”
他把书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字是木刻版的,墨色已经发淡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知府遣人治之,屡治不效。后有异人来谒,自言通堪舆之术。乃相地脉,择吉日,立碑于溪上,画符于碑阴,镇妖人于溪底。碑立,水患息,鬼哭绝。嘱曰:此碑不可动,动则妖人复出。’”
“这和碑文上的记录一模一样。”我凑近了仔细看,“后面还有吗?”
“有。”张老师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记载了一个我之前不知道的细节——碑立好之后,那个‘异人’没有走。他留在南溪边上,守了整整一年。县志里写,‘异人结庐溪上,日守碑前,夜观星斗。或问其故,答曰:待其信。’”
“待其信?”
“就这三个字。什么都没解释,县志的编纂者也没多写。”
张老师又翻开另一本书,封皮上贴着标签“康熙四十七年修”。书页更破了,有几页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淡墨。
“康熙四十七年,也就是公元一七〇八年,距离成化十三年已经过去了两百三十一年。这一年南溪再次发大水,县志里记载,有人在洪水退后的淤泥里捡到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八卦和一道符。”
他看了我一眼,“捡到石板的位置,和这次挖出镇水碑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也就是说,康熙年间就有人知道那块碑还在,碑阴的符还在。而且捡到石板的人不是普通百姓,是一个叫钟元甫的人。这个人在县志里有单独的传记。”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复印纸,上面是一篇文言文传记的复印件。纸是新纸,但复印件上的原文是竖排的刻本字体,应该是从某本旧志书上复印下来的。
“钟元甫,字定之,康熙年间南溪县的教谕——相当于现在的县教育局局长。举人出身,做过几任小官,晚年回南溪老家教书。县志里说他‘博学多通,尤精易理’,也就是懂易经、会算卦。”
张老师指着其中一段,“关键在这里——‘尝于南溪故道得古碑一通,碑阴有符,元甫见之,默然良久,归而焚香告天,自誓终身不履其地。’”
他把复印纸翻到下一页,指着其中几个字给我看。
“钟元甫本人终身不再靠近南溪故道。但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自己对碑文和符箓的解读写成了一本小册子,手抄了五份,一份留在县学,一份送到府学,一份交给钟氏宗祠,一份寄给了一个‘道友’,最后一份随身携带。县志里说这本小册子叫《镇水符考》,但原书已经失传了。我查了省图书馆和市博物馆的目录,没有这本书。钟氏族谱里倒是提过一句,说这本册子是钟家的传家之物,非长房子孙不得翻阅。”
“钟家现在还有人吗?”
“有。南溪镇钟家,在本地是个大姓。不过《镇水符考》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朝代更替,战乱动荡,传了几百年的东西,可能早就毁在某场大火里了。”
张老师取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是钟元甫这个人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想通了啥事儿?”
“他见了碑阴的符之后‘默然良久’,然后回去焚香告天,再然后终身不再靠近南溪故道。这个反应很值得玩味。”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是教谕,是读书人,不是道士也不是风水先生。但他‘精易理’,懂卦象。一个懂卦象的读书人,看到那道符之后选择沉默然后远离——说明他看懂了。看懂之后觉得自己管不了,也怕别人乱管,所以把解读写成册子留给后人。”
“你是说,那本《镇水符考》不是研究笔记,是警告?”
“对。一个懂行的人写给后人的警告。如果他觉得碑没问题、可以随便处理,他不会费那么大功夫手抄五份分别收藏。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怕唯一的那份被毁掉,怕后人不知道碑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就乱动。”
张老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背后发凉的话。“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那个被压在碑下的‘妖人’,根本不是坏人呢?”
我盯着摊在桌上的那一排资料,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我从工地回来就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