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
周砚秋快步走进来,看见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更黄了。
她的呼吸急促,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喘不过气来。
陆子衿站在床旁,表情严肃。
“怎么了?”周砚秋问。
“突发呼吸困难,”陆子衿说,“刚才护士巡查的时候发现的。”
周砚秋快步走到床边。
“大娘,”他俯下身,“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太太没有反应。
周砚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脉搏细弱,但还算规律。他又看了看她的瞳孔——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
不对劲。
“陆老师,”他转头说,“她可能是肝性脑病。”
陆子衿点点头。
“肝功能衰竭导致的氨中毒,”他说,“氨在体内积累,影响大脑功能。”
周砚秋飞快地在脑海里检索:肝性脑病的处理原则——清除氨源、降低血氨、支持治疗。乳果糖口服可以减少氨的吸收,门冬氨酸鸟氨酸可以促进氨的代谢。
“用乳果糖和门冬氨酸鸟氨酸?”他问。
“对,”陆子衿说,“再加一个利福昔明,抑制肠道产氨。”
周砚秋点头,转头对护士说:“孙姐,乳果糖30ml,门冬氨酸鸟氨酸10g,静脉滴注。再加一个利福昔明0.4g,口服。”
孙姐点头,快步去准备。
刘建国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周医生,”他急切地问,“我妈怎么了?”
周砚秋看着他。
他想起刚才和林知然的对话——和家属谈话要做到“三讲”:讲清楚、讲明白、讲耐心。
但现在没时间慢慢讲。
“刘先生,”他说,“大娘出现了肝性脑病——这是肝功能衰竭的并发症。氨在体内积累,影响了大脑功能。”
刘建国的脸色更白了。
“那怎么办?”
“我们在用药,”周砚秋说,“乳果糖可以减少氨的吸收,门冬氨酸鸟氨酸可以促进氨的代谢。如果药物治疗效果不好,可能需要做血液净化。”
“血液净化?”刘建国愣了一下,“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
“那是血液灌流,”周砚秋解释道,“清除的是毒素。现在需要的是血液透析,清除的是氨和其他代谢废物。”
刘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的母亲,眼眶红了。
“周医生,”他的声音沙哑,“我妈……我妈能挺过来吗?”
周砚秋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了。
但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先生,”他说,“我不能保证。但我们会尽全力。”
刘建国低下头。
旁边的床旁,老太太忽然发出一声呻吟。
“妈!”刘建国立刻转身。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建国……”她的声音沙哑,“建国……”
刘建国握住她的手:“妈,我在,我在这儿呢。”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周砚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沉重。
十分钟后。
用药之后,老太太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的呼吸没那么急促了,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一些。但意识仍然模糊,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
“血氨结果出来了。”孙姐走过来,把一张报告单递给周砚秋。
周砚秋接过来看了一眼。
血氨:112μmol/L——明显升高,正常值是18-72μmol/L。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血氨这么高,单纯的药物治疗可能不够。
“陆老师,”他转向陆子衿,“血氨太高了,可能需要急诊透析。”
陆子衿点点头。
“透析室还有床位吗?”周砚秋问。
“刚打完电话,”陆子衿说,“可以加一台。”
周砚秋松了口气。
“刘先生,”他转向刘建国,“大娘的情况需要做急诊透析,把血氨降下来。”
刘建国点头:“做,都听你们的。”
周砚秋点点头。
正准备推老太太去透析室,方糖从外面跑进来。
“周砚秋!”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三床的病人出问题了!”
周砚秋的心一沉。
三床——那是马德才。
“怎么了?”
“少尿,”方糖说,“每小时尿量不到20ml。而且病人说腰疼加剧了。”
周砚秋的脸色变了。
少尿——这是急性肾衰竭的典型表现。
血液灌流和透析只能暂时稳定病情,但如果肾脏本身的损伤太严重,透析也救不回来。
“陆老师,”他转向陆子衿,“这边的事——”
“你去处理三床,”陆子衿说,“老太太这边我来盯着。”
周砚秋点头,快步走出观察室。
抢救室。
周砚秋快步走进三号床。
马德才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他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什么。
“大叔,”周砚秋俯下身,“您感觉怎么样?”
“腰疼,”马德才说,“比刚才疼多了。像有人在里面拧似的。”
周砚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俯下身,轻轻按压马德才的腰部——双肾区叩击痛阳性。
这是肾脏肿胀的表现。
“大叔,”他问,“您今天喝了多少水?”
“不多,”女人在旁边说,“护士说让他少喝点,怕水钠潴留。”
周砚秋点点头。
少尿,腰痛,肾区叩击痛——这些都指向一个诊断:急性肾小管坏死导致的急性肾衰竭。
“大叔的肾脏可能已经不可逆了,”他对女人说,“需要再做一次透析,而且可能需要长期透析。”
女人的脸色白了。
“长期透析?”她的声音颤抖,“那不是……那不是要一直透下去?”
周砚秋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文献里的记载:鱼胆中毒导致的急性肾衰竭,大约有20%的病人会永久性肾损伤,需要长期透析。
20%。
这个概率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阿姨,”他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大叔的肾脏损伤到什么程度,需要做肾活检才能判断。如果只是急性损伤,可能透析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但如果损伤太严重……”
他没有说下去。
女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旁边的马德才虚弱地开口:“没事,老婆。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个鱼胆打败不成?”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老公……”
“再说了,”马德才咧嘴笑了笑,“就算真要透析,不还有医保嘛。林主任不是说了嘛,医保能报销大部分。”
周砚秋看着马德才的笑容,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经历了中毒、呕血、失明,现在又要面对可能的长期透析。但他还是能笑出来。
“大叔,”周砚秋忽然问,“您以后还信偏方吗?”
马德才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信了,”他说,“打死也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偏方要命,”马德才说,“正规医院要钱,但至少能保命。”
周砚秋笑了。
“大叔,您这话说得挺对的。”
晚上八点。
周砚秋站在急诊科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今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处理马德才的少尿,下午处理刘老太太的肝性脑病,晚上又跑了两趟透析室。
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发什么呆呢?”方糖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周砚秋接过来:“谢谢方姐。”
“累坏了吧?”方糖在他旁边坐下。
周砚秋点点头。
“今天这两个病人,”他叹了口气,“都是偏方害的。”
方糖点点头。
“你知道那个刘老太太的儿子怎么说吗?”她问。
“怎么说?”
“他说,他妈是从一个养生公众号上看到的偏方,”方糖说,“那个公众号专门发养生文章,每天一篇,什么'只要三块钱,轻松降血糖'、'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之类的。关注的人有几十万。”
周砚秋沉默了。
几十万。
一个偏方,几十万人看到。就算只有1%的人去实践,也是几千人。
几千人里面,有多少人会出事?
“你说这偏方怎么就这么流行呢?”方糖问。
周砚秋想了想。
“林主任说过,”他说,“偏方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满足了人们'不费力的奇迹'的心理。人们不愿意花时间精力去看病,但又想快速解决问题。偏方刚好迎合了这种心理。”
方糖点点头。
“但问题是,”她说,“偏方不只是'不费力',还'要命'。”
周砚秋叹了口气。
“对,”他说,“今天这两个病人,如果一开始就选择正规治疗,根本不会弄成这样。”
“但他们没有,”方糖说,“所以我们要救他们。”
周砚秋看着方糖。
“方姐,”他问,“你觉得科普有用吗?”
方糖想了想。
“有用,”她说,“但不是对所有人。”
“为什么?”
“因为信偏方的人,通常都比较固执,”方糖说,“你跟他讲科学,他跟你讲经验。你跟他讲经验,他跟你讲情怀。你跟他讲情怀,他跟你说'我婆婆/我妈/我奶奶就是这么做的,也没事啊'。”
周砚秋苦笑。
“所以说不动?”
“也不是说不动,”方糖说,“是需要时间。有的人撞了南墙就回头了,有的人撞了南墙还要把墙撞穿才甘心。”
周砚秋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和刘建国的对话——他问“鱼胆有毒吗”,刘建国说“我妈说没毒”,他说“您妈是医生吗”,刘建国沉默了。
那个沉默,其实就是一种动摇。
“也许,”周砚秋说,“科普的意义不在于说服所有人,而在于让那些愿意相信的人能够相信。”
方糖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周砚秋,你这话说的,有点水平啊。”
周砚秋笑了。
“林主任教的。”
十点。
周砚秋正准备下班,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急诊科的电话。
他接起来。
“周医生,”是孙姐的声音,“有病人,指名要找你。”
周砚秋愣了一下:“找我?”
“对,”孙姐说,“说是三床病人的朋友。”
周砚秋皱了皱眉。
三床——马德才。
“我马上过去。”
急诊科大厅。
周砚秋走进来,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护士站前。
男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焦虑的神色。
“您好,”周砚秋走上前,“我是周砚秋。听说您找我?”
男人转过身,看见周砚秋,眼睛一亮。
“周医生!”他快步迎上来,“我听老马说了你的事。他说你人好,医术也好,让我来找你看看。”
周砚秋愣了一下:“看什么?”
男人挠了挠头:“就是……我的眼睛不太好使。老花眼,看东西模糊。老马说你是急诊科的医生,让我来找你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治。”
周砚秋看着他。
老花眼。
他忽然想起马德才当初为什么吃鱼胆——也是因为眼睛不舒服,想明目。
“大叔,”他问,“您是不是听说鱼胆能明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医生果然厉害,一猜就中。”他说,“是啊,我听老马说鱼胆能明目,就想去弄点来试试。结果今天听说老马住院了,吓得我赶紧过来问问——”
“大叔,”周砚秋打断他,“您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鱼胆没有明目的功效,相反,它是有毒的。”
男人的脸色变了。
“有毒?不会吧?老马说——”
“老马是受害者,”周砚秋说,“他吃了鱼胆,现在躺在抢救室里,肾功能衰竭,可能要长期透析。”
男人的脸色更白了。
“那、那……”
“大叔,”周砚秋认真地说,“如果您真的想治眼睛,应该去正规医院的眼科做检查。老花眼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可以通过配戴老花镜来矫正。如果是白内障或者其他眼病,也可以通过手术治疗。”
他顿了顿。
“但不管是什么眼病,鱼胆都治不了。相反,吃鱼胆只会雪上加霜。”
男人沉默了。
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医生,”他忽然问,“那如果……如果我已经吃过了呢?”
周砚秋愣了一下。
“您吃过鱼胆?”
“对,”男人说,“上周吃过一颗。没什么反应,就是拉了两次肚子。”
周砚秋的眉头皱了一下。
吃一颗,拉肚子——症状很轻,但这不代表没事。
“大叔,”他说,“您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男人说,“就是有点腰酸。我以为是累的。”
周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腰酸。
鱼胆毒素主要经肾脏排泄,肾功能受损的病人常常会出现腰酸。
“大叔,”他说,“我建议您做个检查,看看肝肾功能有没有受损。”
男人愣了一下:“检查?不是没事吗?”
“有没有事,检查了才知道,”周砚秋说,“鱼胆毒素的潜伏期很长,有的病人中毒后一周才出现症状。您上周吃过,到现在刚好一周,正是高发期。”
男人的脸色变了。
“那……那检查多少钱?”
周砚秋看着他。
他想起林知然说过的话:和病人沟通,要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检查不贵,”他说,“全套生化检查,大概两百多。如果有问题,早发现早治疗,可以省很多钱。如果没问题,您也安心。”
男人犹豫了一下。
“那……那就查一下吧。”
周砚秋点点头。
半小时后。
周砚秋看着检验结果,眉头皱成一团。
ALT 156U/L,AST 178U/L——轻度升高。
BUN 11.2mmol/L,Cr 142μmol/L——轻度升高。
肌酐比正常值高了20%。
“大叔,”周砚秋转头对男人说,“您的肝肾功能都有轻度受损。”
男人的脸色白了。
“受损?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吃的那颗鱼胆,确实对您的身体造成了损害,”周砚秋说,“好在您只吃了一颗,而且症状很轻,所以损害不大。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继续恶化。”
“那、那怎么办?”
“住院治疗,”周砚秋说,“做几次血液灌流,把毒素排出来。同时用保肝护肾的药物,保护剩余的肝肾功能。”
男人的脸色更白了。
“又要住院?”
“对,”周砚秋说,“和您朋友老马一样。”
男人沉默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医生,”他的声音沙哑,“我是不是也应该怪那个偏方?”
周砚秋看着他。
“怪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您以后还会相信偏方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不会了,”他说,“打死也不会了。”
周砚秋把男人送进病房,回到急诊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方糖还坐在护士站前,看见周砚秋走过来,招了招手。
“又收了一个?”
“对,”周砚秋说,“也是鱼胆中毒。”
方糖叹了口气。
“这鱼胆偏方,是要把整个急诊科都填满吗?”
周砚秋苦笑。
他想起今天接诊的三个病人——马德才、刘老太太、还有刚才这个男人。
三个不同的故事,却都是同一个开头。
“我婆婆/我妈/网上说,鱼胆能明目……”
周砚秋忽然有些感慨。
偏方这种东西,就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今天科普完张三,明天还有李四,后天又有王五。
你能救一个,但你救不了所有。
但你还是要救。
因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家庭。
“周砚秋,”方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周砚秋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我在想,明天该怎么和病人讲鱼胆的事。”
方糖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讲?”
周砚秋想了想。
“讲科学,也讲故事,”他说,“告诉病人鱼胆为什么有毒,也告诉他们吃了鱼胆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用故事打败偏方。”
方糖笑了。
“周砚秋,你这话说的,越来越有林主任的味道了。”
周砚秋也笑了。
“林主任教的。”
他站起身,向值班室走去。
窗外的夜色深沉,急诊科的灯光依然明亮。
明天,还会有新的病人,新的故事。
但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会全力以赴。
这是他的职责。
也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