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病人被推去做血液灌流。
周砚秋跟着一起去了透析室。
透析室的护士给他换上无菌衣,戴上帽子和口罩。
“血液灌流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护士说,“这台机器会自动监测血压和心率,你不用担心。”
周砚秋点点头,站在床旁,看着血液从病人的手臂流出,经过管道,进入灌流器,又流回体内。
灌流器的外壳是透明的,他能看见里面的血液在缓慢地流动。
“这就是血液灌流?”他问旁边的护士。
“对,”护士说,“灌流器里面有活性炭,能吸附血液中的毒素。鱼胆中毒的病人,做这个效果比较好。”
周砚秋点点头,拿出笔记本记录。
透析室的医生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血压稳定,心率正常,”他说,“继续观察。”
周砚秋应了一声。
他看着病人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早上女人说的那句话:“我家养了十年的锦鲤……”
锦鲤。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锦鲤的胆,”他转头问透析室的医生,“有毒吗?”
医生想了想:“理论上,所有鲤科鱼类的胆都有毒。锦鲤是鲤科的,应该也不例外。”
周砚秋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锦鲤体型很小,”他自言自语,“一个锦鲤的胆能有多少毒素?”
医生耸耸肩:“这就不清楚了。不过鱼胆毒素的毒性很强,可能一颗小胆就够中毒的。”
周砚秋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病人说过的那句话——“金鱼”。
早上他问病人的时候,病人说的是“金鱼”。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病人是口误。
金鱼也是鲤科的。和锦鲤一样,金鱼的胆也有毒。
但金鱼的体型更小,一个金鱼胆能有多少毒素?
周砚秋皱起眉头。
如果病人吃的真的是金鱼胆——
那毒性应该比鲤鱼的胆小很多才对。
可为什么症状这么严重?
他正想着,透析室的电话响了。
护士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周医生,”她转头说,“抢救室打电话来,说三床病人的家属在闹。”
周砚秋的脸色变了。
“闹什么?”
“说你们过度检查、乱收费,”护士说,“要投诉。”
周砚秋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就走。
抢救室。
周砚秋快步走进来,看见女人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你们这是乱收费!”她的声音尖锐,“洗胃、灌肠、血液灌流——做这么多检查,花了多少钱?”
旁边的孙姐试图解释:“阿姨,这些检查都是必要的——”
“什么必要?”女人打断她,“我老公就是吃了点鱼胆,拉了几次肚子,用得着洗胃吗?用得着做血液透析吗?你们就是想赚钱!”
周砚秋走上前。
“阿姨,”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是周砚秋,是您老公的主管医生。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和我说。”
女人转过头,看见周砚秋,眼睛立刻红了。
“你就是那个让我老公洗胃的医生?”
“对。”
“你知不知道洗胃多难受?”女人的声音尖锐,“我老公本来只是拉肚子,洗完胃之后更虚弱了!”
周砚秋看着她。
他理解她的心情。病人是她老公,看着他受罪,她心疼。这很正常。
但他不理解她的逻辑。
“阿姨,”他尽量保持耐心,“鱼胆是有毒的。如果不洗胃,毒素会继续被身体吸收,对肝脏和肾脏造成更大的损害。洗胃虽然难受,但能救命。”
“命?”女人冷笑,“我老公本来就没多大事!就是吃了点鱼胆,拉了几次肚子,你们就让他洗胃、做透析——这钱谁出?”
周砚秋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早上和女人谈话的时候,她说“偏方省钱省事”。原来省钱省事在她心里这么重要。
“阿姨,”他认真地说,“医保可以报销大部分费用。”
“医保?”女人的声音更高了,“医保也有起付线!也要自己掏一部分!我们家不富裕,这钱——”
“多少钱?”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砚秋转过头,看见林知然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林知然是急诊科副主任,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林主任。”周砚秋叫了一声。
林知然点点头,走到女人面前。
“您老公的检查和治疗费用,”他问,“具体是多少?”
女人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林知然接过来看了看。
“洗胃,三百二。”他念道,“血液灌流,两千四。血常规、生化、凝血功能,这些加起来大概五百。还有床位费、护理费、药费……”
他顿了顿。
“总共大概六千多。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大概两千左右。”
“两千?”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两千还不够吗?我们家——”
“阿姨,”林知然打断她,“我给您算一笔账。”
他看着女人,表情认真。
“如果您不做这些检查和治疗,您老公的肝肾功能可能会继续恶化。万一发展成急性肾衰竭,需要长期透析——每周三次,每次四百到五百,一个月就是五千到六千。而且医保对透析的报销有上限,超出部分要自费。”
女人愣住了。
“长期透析的费用,一年下来至少六万,”林知然继续说,“如果出现其他并发症,需要ICU治疗,费用更是天文数字。”
他顿了顿。
“但现在做血液灌流,一次两千多,医保报销后自费几百块。如果治疗顺利,几天就能出院。”
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觉得,”林知然看着她,“是现在花两千多治好划算,还是以后花几十万透析划算?”
女人沉默了。
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姨,”林知然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理解您的心情。看到老公受罪,您心里难受,这很正常。但您要相信,医生做这些检查和治疗,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您老公的命。”
他顿了顿。
“如果医生真的想赚钱,最简单的办法是给您开点止泻药,让您老公回家休息。这样花钱少,您也高兴。但您老公的病能治好吗?”
女人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林知然说,“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不是讨好病人。有些检查看起来多余,但可能是救命的。您不信任我们,我们理解。但我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把您老公治好。”
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知然离开后,女人在护士站前站了很久。
周砚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医生,”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周砚秋愣了一下:“没关系。”
“我不是故意要找茬,”女人说,“我就是……害怕。”
“害怕?”
“害怕我老公出事,”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一发病,我就慌了。他眼睛看不见,我以为他要瞎了。他吐血,我以为他要死了……我害怕,所以我才……”
她的声音哽咽了。
周砚秋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方糖说过的一句话:“在急诊科,病人和家属害怕的不只是病,还有未知。”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病人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家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回来。这种不确定性,会把人的神经逼到崩溃的边缘。
“阿姨,”他开口,“我能理解。”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大叔的情况确实比较严重,”周砚秋认真地说,“但我们会尽全力。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让他好好休息。您也累了一天了,要不先去休息一下?”
女人摇摇头:“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守着他。”
周砚秋点点头。
“好。那我让人给您搬把椅子。”
晚上七点。
血液灌流结束,病人被推回抢救室。
周砚秋看了最新的检验结果:ALT 268U/L,比之前略有下降;AST 285U/L,也略有下降。肌酐 165μmol/L,比之前稍微好一点。
趋势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还不够。
“继续监测,”陆子衿说,“如果明天早上指标还在上升,就得考虑透析了。”
周砚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还有那个眼睛的问题,”陆子衿说,“给他补钠补钾,看能不能恢复。”
周砚秋又点点头。
“对了,”陆子衿忽然问,“那个病人到底吃的什么鱼胆,你搞清楚了吗?”
周砚秋摇摇头:“还没来得及问。”
“那你去问问。”陆子衿说,“我怀疑他吃的不是鲤鱼的胆。如果是金鱼或者锦鲤,毒性应该没那么强。”
周砚秋愣了一下。
他想起早上和女人的对话:锦鲤、金鱼……
难道真的搞错了?
三号床。
周砚秋走到病人床边。
“大叔,”他轻声问,“您能说话吗?”
病人虚弱地点点头。
“我想问一下,”周砚秋说,“您吃的是什么鱼胆?”
“金鱼。”病人说。
“金鱼?”周砚秋皱起眉头,“您确定?”
“确定。”病人说,“我老婆养了一缸金鱼,都是小金鱼,最大的也就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个巴掌长。
周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条巴掌大的金鱼,胆能有多大?
能有鲤鱼的十分之一吗?
“您吃了几个?”他问。
“一个。”病人说,“就一个。”
一个金鱼胆。
周砚秋在心里算了一下。
鲤鱼的胆大概有鸽子蛋大小,金鱼的胆可能只有绿豆大。绿豆大小的鱼胆,能造成这么严重的中毒?
他觉得不对劲。
“您吃的是生的还是熟的?”他问。
“生的。”病人说,“我老婆把金鱼杀了,取出胆,让我吞下去。她说网上说生吃效果更好。”
周砚秋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文献里的记载:鱼胆毒素的毒性很强,鲤醇硫酸酯钠的毒性比砒霜还大。
即使只有绿豆大小——
如果毒性足够强——
也可能造成严重的中毒。
“而且,”病人继续说,“那个金鱼……是我老婆养了十年的金鱼。”
周砚秋愣了一下。
十年的金鱼?
金鱼的寿命一般只有五到十年。如果这只金鱼真的养了十年,那它的体型应该比较大——
也可能胆比较大。
“您说的'最大的金鱼',”周砚秋问,“是什么颜色的?”
“金色的,”病人说,“浑身金灿灿的,特别漂亮。我们都叫它'金元宝'。”
周砚秋沉默了。
金元宝。
十年金鱼。
个头不大,但养了十年,毒素可能积累得比较多——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个非常特殊的病例。
第八节
晚上九点。
周砚秋坐在急诊科的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献。
他正在搜索关于“十年金鱼胆中毒”的病例报道。
搜索结果显示:关于金鱼胆中毒的病例报道很少,大部分鱼胆中毒都是鲤鱼、草鱼、青鱼等体型较大的鱼类。
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鲤科鱼类的胆汁中含有鲤醇硫酸酯钠,毒性稳定,LD50(半数致死量)为4.1mg/kg。这意味着,一个60公斤的成年人,只需摄入约250mg的鲤醇硫酸酯钠就可能致命。”
250mg。
周砚秋皱起眉头。
鲤鱼的胆大约含有50-100mg的鲤醇硫酸酯钠,金鱼的胆可能只有1-5mg。
如果这个数据准确的话——
吃一个金鱼胆,应该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中毒。
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只金鱼养了十年,长期进食含毒素的饵料,毒素在体内积累,导致胆汁中的毒素浓度比正常金鱼高很多。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没有文献支持。
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早上还要查房。今天的事情太多,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正准备离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方糖。
“周砚秋!”方糖一脸兴奋,“你知道三号床那个病人怎么样了?”
周砚秋愣了一下:“怎么样?”
“他的眼睛!”方糖说,“能看清东西了!”
抢救室。
周砚秋快步走进三号床。
病人躺在床上,但和之前不同,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清明,不再是那种空洞茫然的眼神。
“大叔,”周砚秋俯下身,“您能看见我吗?”
“能。”病人说。
“您看清我的脸了吗?”
“看清了。”病人说,“是个年轻人。”
周砚秋松了一口气。
视力恢复了。
这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病人的“失明”确实是由电解质紊乱引起的,而不是毒素对视神经的损害。
“太好了,”他由衷地说,“您的视力恢复了。”
病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医生,”他说,“谢谢你。”
周砚秋摆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好好休息,争取早点出院。”
病人用力点点头。
旁边的女人也在抹眼泪。
“医生,”她哽咽着说,“谢谢你。我错怪你们了。”
周砚秋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说,“换了是我,可能也会害怕。”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一刻,抢救室里的气氛变得温暖起来。
第二天早上。
周砚秋六点就到了科室,比昨天还早半小时。
他先去看了一眼三号床的病人。
病人睡得很安稳,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不再是那种蜡黄的颜色。监护仪上的数据也很稳定: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
他看了看昨晚的检验结果:ALT 215U/L,AST 220U/L,继续下降;肌酐 148μmol/L,也有所下降。
趋势很好。
周砚秋松了一口气。
查完房,他回到值班室,开始整理昨天的病历。
“周砚秋。”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他抬头,看见林知然站在门口。
“林主任。”
林知然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三号床的病人,情况怎么样?”
“比预期的好,”周砚秋说,“视力恢复了,肝肾功能指标也在下降。”
林知然点点头。
“昨天下午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周砚秋愣了一下:“您是说……病人家属闹事那件事?”
“对。”林知然说,“换了你,会怎么处理?”
周砚秋想了想。
“如果是昨天之前,我可能会和她讲道理,”他说,“告诉她鱼胆有毒,不洗胃会怎样怎样。但现在我知道了,讲道理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
“因为她那时候不是要听道理,”周砚秋说,“她是要发泄情绪。她害怕、焦虑、不知所措,所以她找我闹。这是她处理压力的方式。”
林知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你学得很快。”
周砚秋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一点,”他继续说,“您昨天和她算账的那个方法,我觉得很好。用数字说话,让她知道做检查比不做检查划算。”
林知然笑了。
“这不是算账,”他说,“这是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医学。”
“能理解的方式?”
“对。”林知然说,“医学很复杂,病人不一定能理解。但他们能理解钱。把医学问题转化成经济问题,有时候更容易沟通。”
周砚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还学到什么?”林知然问。
周砚秋想了想。
“偏方的问题……”他说,“不只是科学问题,也是心理问题。”
林知然挑了挑眉:“怎么说?”
“偏方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满足了人们'不费力的奇迹'的心理,”周砚秋说,“人们不愿意花时间精力去看病,但又想快速解决问题。偏方刚好迎合了这种心理——简单、省事、便宜。”
他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偏方可能没用,甚至有害。”
林知然点点头。
“所以,”他说,“医学科普很重要。但科普不能只讲道理,还要讲故事。”
“讲故事?”
“对。”林知然说,“与其告诉他们'鱼胆有毒',不如告诉他们'有人吃了鱼胆,肝肾衰竭,花了几十万还没治好'。鲜活的案例比冰冷的道理更有说服力。”
周砚秋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林知然站起身,走向门口。
“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那个病人吃的是金鱼胆的事,你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周砚秋说,“是养了十年的金鱼。体型不大,但毒素可能积累得比较多。”
“这样啊。”林知然点点头,“有意思。”
他走出门口,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
“周砚秋,你的笔记本记得不错。继续努力。”
周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谢谢林主任。”
一周后。
三号床的病人康复出院了。
周砚秋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病人和女人离开的背影。
他的脸色比入院时好多了,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女人走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容,不再是之前那副焦虑恐惧的模样。
“周医生!”
女人忽然转过身,朝他挥挥手。
“谢谢你!我们走了!”
周砚秋也挥挥手:“慢走!记得按时复查!”
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周砚秋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周前女人说的那句话:“我婆婆说鱼胆能明目……”
偏方。
很多偏方都是这样代代相传的。奶奶传给妈妈,妈妈传给女儿,女儿又传给下一代。没有科学依据,只有“经验”和“听说”。
他想起林知然说的话:医学科普很重要,但科普不能只讲道理,还要讲故事。
也许——
也许有一天,他可以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讲一个养了十年金鱼的人,因为相信“鱼胆明目”的偏方,差点丢了性命的故事。
讲一个家庭,因为一个偏方,花了几千块治疗费,折腾了一周才康复的故事。
讲一个年轻人,在急诊科里第一次独立和家属谈话、第一次处理中毒病例、第一次体会到“偏方害人”的故事。
这是他的故事。
也是急诊室里无数故事中的一个。
“周砚秋!”
方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砚秋转过头,看见方糖朝他跑过来。
“发什么呆呢?”方糖问,“有新病人来了,陆老师叫你去接诊。”
周砚秋点点头。
“新病人什么情况?”
“说是什么偏方中毒,”方糖耸耸肩,“喝了什么草药泡的酒,说是能治风湿。结果肝功能爆表了。”
周砚秋愣了一下。
偏方中毒。
又一个。
他转身向诊室走去。
急诊室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不一样,但开头往往很相似——
“听说这个偏方很有效……”
他走进诊室,拿起病历本。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