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二部·初嫁
第43章 签字
德茂被押往新疆之前,允许家属见一面。
玉鸾抱着孩子去了。德茂他娘没有来。王叔带的路,车站在泉州,灰砖房子,铁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军人。玉鸾进去的时候,德茂已经坐在里面了。隔着一道铁栅栏,他穿着灰蓝色的囚衣,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眶是凹的。头发长了,胡子没刮,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玉鸾抱着孩子,在栅栏这边坐下来。
德茂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声。耳朵没有红。玉鸾忽然想,他的耳朵是什么时候不红的了?她记不起来了。
“永宁胖了。”德茂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德茂伸出手,手指穿过铁栅栏,玉鸾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德茂的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轻轻的,像怕弄疼他。孩子动了动,没醒。德茂的手指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玉鸾。”
“嗯。”
“我们离婚吧。”
玉鸾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德茂。德茂没有看她,低着头。
“里头的人,出不去。”他的声音不大,“判了死缓的,十个有九个出不去。你还年轻。不能耗在这里。”
玉鸾的眼睛红了。
“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
玉鸾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手撑着栅栏,看着德茂。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德茂没抬头。
“你再说一遍。”
“我们离婚吧。”德茂抬起头。他的眼眶也红了,但还是没哭。
“我不离。”玉鸾说,声音大了,“我不离!”
德茂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当初怎么说的?”玉鸾的声音哽住了,“你说我在这里跑不掉,你说你等。我等了。你现在让我跑?”
德茂没说话。
“你爹走了,你妈那个样子,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玉鸾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在了,我连你妈的面都不敢见。你让我离,我离了去哪?”
德茂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
“你说了你会照顾我的。”玉鸾的声音碎了,“你怎么照顾?你关在里面,怎么照顾?”
德茂没回答。他伸出手,隔着栅栏,碰了碰玉鸾的头发。手指在发抖。
“听话。”他说。声音碎了。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玉鸾站起来,抱着孩子,看着德茂。
“我不会签字。”她说。
她转身走了。德茂在身后喊了一声“玉鸾——”,她没有回头。
她去了娘那里。
娘在灶间淘米,阿陈在旁边切菜。春生在院子里劈柴。玉鸾抱着孩子进去,把孩子放在椅子上,自己在灶台边坐下来。
娘看了她一眼,没问。
“德茂要离婚。”玉鸾说。眼圈还是红的。
娘把手里的碗放下,擦干手。
“他怕连累我。”玉鸾的声音又哽了,“他说他出不去。”
娘没接话。
“我不想离。我想回去。像你当年那样——把家撑起来。”
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当年我撑家,是因为显爷走了,家里没人了。”娘说,“你在那边,有人不让你撑。你撑得起来吗?”
玉鸾没说话。
“他妈那个人,你比谁都清楚。”娘说得慢,“你在那里,她活不好,你也活不好。孩子在她手里,你在她眼前,天天吵,天天闹。那样的日子,怎么过?”
玉鸾低着头,没应。
“他提离婚,是怕连累你。你往前走,他在里面才安心。”
“人活着,才有以后。”娘看着她,“也许哪一天,他还能出来。到那时候,他出来了,你在这里,你们还能互相帮衬。”
“那是也许。”玉鸾说。
“也许也是盼头。”娘说。
玉鸾抱着孩子回到郑家。德茂他娘在厅堂里坐着。没有点灯,屋里黑漆漆的。
她看见玉鸾进来,没动。
“你还知道回来?”
玉鸾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害死了他爹,害得德茂坐牢,你还有脸回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德茂要离婚。”玉鸾说。
德茂他娘站起来,盯着她。“那你离不离?”
玉鸾没回答。
“你不离?”德茂他娘的声音忽然尖了,“你不离,还想害他到什么时候?”
“我不离。”玉鸾说。
德茂他娘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片溅了一地。孩子被吓哭了,玉鸾抱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不走?”德茂他娘的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嚎,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死!我死给你看!”
她抓起地上的碎片,玉鸾冲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德茂他娘挣扎,玉鸾不放。两个人僵在那里,德茂他娘浑身发抖,眼眶血红。
“你走。”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留下。你走。你走了,我还能活。你不走,我死。”
玉鸾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虎口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她没擦。
“我离。”她说。
德茂他娘瘫坐回椅子上,浑身还在抖。玉鸾转过身,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德茂他娘的手慢慢拢过来,抱住了。孩子在她怀里,不哭了。
玉鸾转身收拾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德茂给她买的那条围巾,抽屉里的金镯子和银耳环。她把结婚证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她没有回头。
她去区公所签字那天,自己一个人去的。孩子留在郑家。
办事员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办事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玉鸾接过笔,手在抖。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眼前浮起德茂的耳朵,红红的。浮起他说“你在这里跑不掉”。浮起他在栅栏后面伸出手,碰她的头发。浮起他说“听话”。她的眼泪掉在那张纸上,没擦。签了。
办事员盖上章,把离婚证推过来。玉鸾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她走出区公所,阳光刺眼。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口袋里有两本证。一本写着“结婚证”,一本写着“离婚证”。都是她的名字。
她走回宋家。翠娥在门口等她,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孩子,没问。玉鸾进了门,走进灶间,灶是冷的。她生火,烧水,淘米,煮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窗外的荔枝树光秃秃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
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