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铁开是被鬼掐死的,步天涯半分不信。他素来坚信世间无鬼神,一切诡异皆为人为,可铁开的死状,却偏偏与坊间传言中鬼索命的模样别无二致——双目圆睁,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恐惧与难以置信,面色铁青如霜,嘴角凝着一缕早已冻成冰的血渍,浑身无半分伤痕,偏生就这般骤然殒命。
楚龙翔亦俯身细细查验了铁开的尸身,指腹抚过他坚硬如铁的肌肤,翻遍周身,众人依旧一无所获,找不出半分致死的缘由。
步天涯在庭院中来回踱步,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他凝神思考时的惯有模样。他眉头紧蹙,口中喃喃自语:“既非中毒,亦非掌力震腑,究竟是何物,能一击取了他的性命?究竟是什么?”
他心中暗忖:“凡一击毙命,必是袭中要害,人身要害,无非头部、咽喉、心口、下阴几处……”
念及此,他再度蹲下身,指尖轻触铁开的周身要害,一寸寸仔细探查,忽然,他眸光一凝,失声唤道:“云大哥,楚前辈,你们快来看!”
云中遥快步上前,急声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步天涯的指尖按在铁开坚硬的头颅上,沉声道:“大哥,快看,我知道铁大哥是如何殒命的了!”
他抬手点向铁开的头顶,对众人道:“诸位请看,铁大哥头部此处,有几处骨头松软塌陷,他定是被人重击头部而亡!”
楚龙翔依言伸手抚上铁开的头颅,指尖摩挲片刻,眉头微蹙:“咦,并无异样啊,我怎的半点都察觉不出?”
步天涯伸出五指,指尖精准扣在铁开头颅的几处位置,抬眼对楚龙翔道:“楚前辈,请看我的手,照着我的手法再试一次!”
楚龙翔依样画葫芦,张开五指,如步天涯一般扣在铁开的头骨之上,指尖刚触到那几处位置,脸色骤然剧变,失声惊呼:“果然!竟是被人击中头部而亡!”
原来铁开头骨的伤处,唯有五指指尖对应的位置微微塌陷,痕迹极淡,若非刻意以五指扣探,根本无从察觉,也难怪众人初查时毫无头绪。
步天涯松开手,眸光沉凝:“凶手定然是用手爪毙了铁大哥,故而他的头骨仅有五处指尖对应的位置松软,凶手手掌悬空,化掌为爪,五指聚力,一爪扣向铁大哥头颅,显见是凭深厚指力击碎头骨,一击毙命!”
“不错!”楚龙翔颔首,心中满是震惊,“铁开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头骨坚硬如铁,竟被人以指力击碎,这凶手的指力,究竟有多深厚!”
步天涯喃喃低语:“究竟是何人有这般可怖的指力?仅凭五指,便能取了铁大哥的性命,还能令他头骨碎裂却不溢血,这究竟是何等诡异的功夫?”
云中遥连连摇头,满脸愕然;楚龙翔亦紧蹙双眉,陷入沉思。步天涯抬眼看向楚龙翔,问道:“楚前辈,您纵横江湖数十载,见多识广,可曾知晓,世间有何种功夫,仅凭手指之力便能一击毙命,还能做到这般不着痕迹?”
楚龙翔长叹一声,缓缓道:“江湖中以爪法闻名的功夫不在少数,少林的龙爪手、五行十三爪,武当的擒龙爪,鹰爪门的鹰爪手,还有那失传多年、令人闻风丧胆的九阴白骨爪,皆是凌厉至极的爪法。可绝不是这些,这些爪法纵然厉害,出招时必会穿破颅骨,留下血淋淋的指洞,断无可能这般悄无声息,铁开头皮完好无损,仅有头骨微陷,实在太过蹊跷……”
他低头沉思良久,忽然眼前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失声脱口:“莫非……这是幽冥鬼爪?”
“幽冥鬼爪?”步天涯眸光一动,“不错,幽冥教惯用幽冥鬼针,这般诡异的爪法,说不定正是他们的独门功夫幽冥鬼爪!楚前辈,您怎会知晓这门功夫?”
楚龙翔神色愈发凝重,长叹一声道:“我也只是听坊间传言罢了。据说长白山天池之侧,隐居着一位世外高人,人称天池怪叟。至于他的名讳、样貌、年岁,无人知晓,这传言真假,也无从考证。只听人说,这天池怪叟性格孤僻古怪,无亲无友,却身怀一身神秘功夫,其中一门,便是这幽冥鬼爪。这传言还是我师傅当年告诉我的,按理说,即便世上真有天池怪叟此人,若他尚在人世,也已是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又怎能亲自下山杀人?更何况,从未听闻他有任何传人,这实在太过奇怪了……”
“天池怪叟?”步天涯低声重复,心中满是疑惑,“我倒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我少年时,听闻这传言后,也曾特意上长白山寻找过他,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便只当是江湖传言罢了。”楚龙翔叹道,“至于这幽冥鬼爪,也仅是传说中的功夫,究竟是否真的存在,我也无从得知。”
步天涯缓缓点头,眸光渐明:“如此说来,铁大哥定然是死于幽冥鬼爪之下,看来那天池怪叟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凶手,定是天池怪叟的传人,而幽冥教的教主,说不定便是他的徒弟或是至亲。此事,唯有找到天池怪叟,方能水落石出。”
可天池怪叟行踪飘忽,无人知其样貌,更无人晓其居所,茫茫长白山,林海雪原,想要寻得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纵使前路渺茫,众人心中却总算多了一丝线索,有了一线希望。只要希望尚存,便绝无放弃之理,为了枉死的亲友,纵使刀山火海,也要寻出这幕后真相。
正在众人凝神思索之际,一道红影骤然从红梅庄的墙头凌空跃入,身形踉跄着扑进院中,重重摔落在地,身下瞬间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有人惊声大呼:“是……是薛师兄!”
金鸿瞳孔骤缩,失声惊叫,身形如箭般扑上前,一把抱住那浑身是血的人,嘶声大喊:“薛师兄!薛师兄!你怎么样?你怎么了?来人!快拿金疮药!快止血!”
步天涯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只见薛鹏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染成刺目的赤红,他的一条右臂齐根而断,断臂处的血渍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天里,早已冻结成一根根狰狞的冰溜子,触目惊心。
薛鹏,梅万里的三徒弟,人送外号云里飞鹏,轻功卓绝,正是此前奉命前往青松庄给宋青柏报丧的弟子。
梅万里座下四位徒弟,大徒弟妙手书生梅盛,遭幽冥鬼针暗算,殒命途中;二徒弟铁金刚铁开,丧于幽冥鬼爪之下,死状诡异;如今三徒弟云里飞鹏薛鹏,又遭人暗算,断去一臂,生死未卜;偌大的红梅庄,竟只剩关门弟子金鸿一人完好无损。
金鸿抱着薛鹏,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平日里,他与三位师兄亲如手足,尤其是薛鹏,二人朝夕相伴,情同骨肉。眼见着师兄们一个个惨遭横祸,或死或伤,他的心中早已被悲痛与愤怒填满,几近疯狂。
他死死抱着薛鹏,对着茫茫雪地纵声怒吼,声音嘶哑,满是绝望与恨意:“幽冥教的杂碎!给我滚出来!有本事便与我金鸿光明正大一战!偷偷摸摸,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出来!”
“金兄弟,莫要冲动。”云中遥走上前,按住他的肩头,沉声道,“救治薛师兄的伤势要紧,他还有气,或许还有救。”
梅庄子弟闻言,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薛鹏抬进内堂,取来金疮药与绷带,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伤口。万幸的是,薛鹏虽断了一臂,却并未被击中要害,一番紧急救治后,他终于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双眼。
金鸿见他醒来,喜极而泣,紧紧握住他未受伤的左手,哽咽道:“三师兄,你怎么样?是谁伤的你?我定要将那贼人碎尸万段,为你报仇!”
薛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四师弟,我……我不要紧,只是可惜了一条手臂。唉,我也不知对方是何人,只知半路遇上几十个蒙面人,个个出手狠辣。幸好我轻功尚可,拼尽全力躲闪,才避开了要害,却还是被斩断一臂。我假意倒地装死,那些人才罢手离去,我这才挣扎着爬起来,一路赶回庄中。只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他虽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心中记挂的,却是两位师兄的安危。他素有云里飞鹏之名,轻功冠绝庄中,此番若非仗着一身精妙的轻功,身法快如鬼魅,避开了致命一击,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金鸿听着他的话,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痛哭,泪水混着鼻涕滚落,嘶哑着道:“三师兄,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早就遇害了……大师兄中了幽冥鬼针,二师兄死于幽冥鬼爪之下,他们……他们都走了……”
这一声哭诉,如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中,内堂之中,一片悲戚。红梅庄连日来的噩耗,一波接着一波,岁寒三友梅万里惨死,三位弟子或死或伤,昔日热闹的红梅庄,如今只剩满院的悲恸与彻骨的寒意。
那藏在暗处的幽冥教,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伸出了沾满鲜血的魔爪,一点点蚕食着五藩大侠的势力,而这白山黑水之间的江湖,也因这股阴诡的势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与动荡。步天涯望着昏迷又醒转的薛鹏,望着痛哭流涕的金鸿,心中的执念愈发坚定:无论这幽冥教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无论天池怪叟是否真的存在,他都要揪出这幕后真凶,让所有枉死的侠义之士,得以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