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刚从便利店回来,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靠在墙上。电话是社区医院打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的,职业性的,像在念一篇课文。她说,沈晚的病情稳定了,可以正常上学。她问,你找到学校了吗?沈昀说,还没有。女人说,要尽快,孩子的教育不能耽误。沈昀说,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机很烫,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硌着他的手心。他站在那里,靠着墙,墙是凉的,冰凉凉的,贴在他的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分叉的两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有翻过去。
“哥。”沈晚说。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好白。”
“没睡好。”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她走过来,在沈昀旁边站定,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哥。”沈晚说。
“嗯。”
“学校的事,不急。”
沈昀看着她,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怕了。
“沈晚。”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不能不上学。”
“我知道。”
“附近没有公立学校收你了。你的病,他们说怕担责任。”
“我知道。”
“私立学校太贵了。我付不起。”
“我知道。”
沈昀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沈晚看着他的眼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在哭。”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他在那两汪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晚。”沈昀说。
“嗯。”
“我会找到学校的。”
“我知道。”
沈昀伸出手,把沈晚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头发很细,很软,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沈晚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
“哥。”沈晚说。
“嗯。”
“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
“你去吃饭。我等你。”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他走出宿舍楼,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认识的人多吗?”
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怎么了?”
“沈晚的学校。附近的学校都不收她。她的病,他们怕担责任。”
顾夜舟没回。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回了一条。“我来想办法。”
沈昀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昀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食堂走去。
第二天,顾夜舟来了411。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我找到了一所学校。”
沈昀看着他。
“在城东,私立学校,叫育英中学。学费比明德便宜一半。校长是我妈的朋友,我昨晚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可以谈谈。”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多少钱?”
顾夜舟报了数字。沈昀的眼睛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我付不起。”沈昀说。
“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学校有贫困生名额,可以减免一部分。剩下的,你先欠着。等你毕业了,挣钱了,再还。”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顾夜舟的脸很白,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是你。”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
“好。”沈昀说。
周六,沈昀和顾夜舟带着沈晚去了育英中学。学校在城东,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沈昀和沈晚坐在最后一排,沈昀靠窗,沈晚坐在他旁边,顾夜舟坐在过道另一边。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开,经过了商业街,经过了居民区,经过了那家面包店。沈昀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个黄色的招牌,面包上的笑脸还是那样,圆圆的,黄黄的,笑得很好。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
到站了。三个人下了车,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学校门口。学校不大,教学楼是白色的,操场是绿色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银杏树比明德的高,叶子落光了,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沈晚站在校门口,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字——“育英中学”。她的红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红色的。
“哥。”沈晚说。
“嗯。”
“这学校好看。”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很小,但很亮。
三个人走进校门,去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她看见顾夜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像春天刚解冻的河。她说,你就是顾夜舟?你妈跟我说了。顾夜舟说,陈校长好。陈校长看了沈晚一眼,目光在她的白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红眼睛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沈昀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像弹钢琴时按错了一个键。
“你就是沈晚?”陈校长的声音很轻。
“嗯。”沈晚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你多大了?”
“十五。”
“几年级?”
“高一。”
陈校长点了点头。她看着沈晚的体检报告,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纸页沙沙地响。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沈昀。
“沈晚的病,需要定期复查。学校有校医,但只能处理普通的小病。如果她在学校发病,我们要第一时间送医院。你能保证随时接电话吗?”
“能。”
“还有学费。贫困生名额可以减免一半。剩下的部分,可以分期付。你看可以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陈校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冷漠,是一种职业性的、见过太多学生的、什么都看过的平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可以。”沈昀说。
陈校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吧。”
沈昀拿起笔,把表格填了。沈晚的名字、年龄、病史、家庭情况。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他把表格推回去,陈校长看了看,点了点头。
“下周一入学。早上八点。”陈校长说。
沈晚的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谢谢陈校长。”沈晚说。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沈晚走在前面,步子很小,但走得很稳。白头发在阳光下发亮,像被撒了一层银粉。沈昀走在后面,看着她。顾夜舟走在沈昀旁边。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妹妹好像很高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背影,那个瘦瘦的、小小的背影,在校服里空荡荡的。
“嗯。”沈昀说。
回到学校,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的头发长了,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程川。”沈昀说。
“嗯。”
“沈晚找到学校了。”
程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
“真的?”程川问。
“嗯。育英中学。城东。下周一入学。”
程川看着沈昀,眼眶红了。“沈昀。太好了。”程川的声音在抖。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也会好的。”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好。”程川说。
周日晚上,沈昀帮沈晚收拾东西。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漫画,一个白色的塑料杯子,那双备用的鞋。衣服叠好,一件一件地放进那个旧编织袋里。沈晚坐在床上,看着沈昀的手在那些旧衣服上慢慢移动。
“哥。”沈晚说。
“嗯。”
“你明天送我吗?”
“送。”
“几点?”
“七点。”
沈晚点了点头。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橘子,蔫了的那个,皮皱巴巴的,干得像一个老人的脸。她把橘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沈昀。
“哥,你吃。”
沈昀看着那个橘子,接过来,剥了皮。皮很干,一剥就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掉在地上。橘子瓣也干了,缩水了,小小的,硬硬的。他把一瓣放进嘴里,嚼了,皱了皱眉。
“酸的。”他说。
“嗯。本来就是酸的。”
沈昀把那瓣橘子咽了,又放了一瓣在嘴里。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快,好像怕橘子长腿跑了似的。
“哥。”沈晚说。
“嗯。”
“你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
沈昀点了点头。他把橘子皮收好,扔进垃圾桶。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沈晚。”沈昀说。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新学校。新同学。”
沈晚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
“沈晚。”沈昀说。
“嗯。”
“你会好的。”
沈晚在黑暗中眨了眼睛,睫毛扑扇了两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知道。”沈晚说。
周一早上,沈昀送沈晚去学校。公交车很挤,没有座位。沈昀站在靠窗的位置,沈晚站在他旁边,手拉着吊环。她的手很小,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沈昀看着她,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
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学校门口。校门开着,里面有人了,三三两两的,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拎着早餐。沈晚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哥。”沈晚说。
“嗯。”
“你几点来接我?”
“下午四点。我请了半天假。”
沈晚看着他,点了点头。她走进校门,步子很小,走得很慢。白头发在晨光里发亮。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昀。
“哥。”沈晚说。
“嗯。”
“你回去睡一会儿。你昨晚没睡好。”
沈昀的嘴角弯了。“好。”
沈晚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里。沈昀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往后飘。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但没有倒。
下午四点,沈昀在校门口等沈晚。校门开了,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手里拿着零食,有人笑着闹着。沈晚从人群里走出来,白头发在夕阳下是金色的,亮亮的。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快步走过来。
“哥。”沈晚说。
“嗯。”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你脸都白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她的红眼睛在夕阳下是浅红色的。
“沈晚。”沈昀说。
“嗯。”
“今天怎么样?”
沈晚想了想。“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问我头发是不是染的。我说不是,是生病了。她就没有再问了。下午上体育课,她们叫我一起打排球。我不会打,她们教我。我打了一个球,没过去。她们说没关系。”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沈晚,沈晚也看着他。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哥。”沈晚说。
“嗯。”
“我没事。你别担心。”
沈昀把沈晚的手握紧了。“好。”
两个人并排走,沈昀走在左边,沈晚走在右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公交车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沈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嘴角弯了。
“哥。”沈晚说。
“嗯。”
“你说我以后会有小孩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侧脸,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金色。
“会。”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沈昀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哥。”沈晚笑着说。
“嗯。”
“你也会有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沈晚靠窗,沈昀坐在她旁边。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开,窗外的天从灰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深灰。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
“哥。”沈晚说。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晚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沈晚的头发很细,很软,蹭着他的脖子。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沈晚。”沈昀说。
“嗯。”
“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
沈晚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轻了,变匀了。沈昀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那家面包店,那个黄色的招牌,那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
到站了。沈昀轻轻拍了拍沈晚的肩膀。“沈晚,到了。”
沈晚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从沈昀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
“到了?”沈晚问,声音还是哑的。
“嗯。”
两个人下了车,走回学校。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沈晚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哥。”沈晚说。
“嗯。”
“这棵树什么时候长叶子?”
“春天。”
“春天还有多久?”
“快了。”
沈晚点了点头,继续走。沈昀走在后面,看着她。她的步子很小,但走得很稳。她走到宿舍楼下,推开楼门,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她身上。
“哥。”沈晚站在门口。
“嗯。”
“你今晚还去打工吗?”
“去。”
“几点?”
“九点。”
“那你睡一会儿。”
“好。”
沈晚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昀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楼。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
“沈晚今天第一天。她说挺好的。”
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你呢?”
沈昀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我也挺好的。”
“骗人。”
沈昀的嘴角弯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便利店走去。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铅笔画。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他走了很久,久到那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但他没有停。他走到便利店门口,顾夜舟已经在等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风铃响了一下。他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沈晚今天打球了。排球。没打过去。”
“然后呢?”
“她的同学说没关系。”
“挺好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雪,但地上还有积雪,路灯的光照在雪上,亮亮的。他的嘴角弯了,很轻,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顾夜舟在休息区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