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色微亮,雨势渐小,檐角滴水声由急转缓。陈默靠在床沿,脊背贴着冰冷土墙,四肢沉得抬不起来。他闭眼听着屋外动静,风还在刮,但水声变了——不再是往日那种直冲粮仓的轰响,而是一股平稳南下的流动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走。
他没点灯,也没起身换衣。湿透的粗布短打黏在身上,脚底破口渗出的血混着泥水,在地上留下几道暗痕。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下桌角才稳住。桌上陶盆接满了漏雨,水面平静,映不出人影。
他推开屋门,晨雾扑面而来。偏院外的小径泥泞不堪,昨夜走过的地方已经塌陷成沟。他沿着田埂往东走,步子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挪下一脚。走了约莫半里,地势渐高,眼前豁然开阔。
北岭下游那条荒废多年的古渠,此刻正吞着洪水。浑浊的水流顺着干裂的渠壁一路南下,冲开淤泥与枯枝,势头虽猛,却不再乱窜。原先奔向安平堡粮仓的方向,只剩浅浅一层退水,田埂轮廓清晰可见,稻苗伏在地上,根系尚在。
几个早起巡田的农户站在高坡上,手里拄着竹竿,望着渠水发愣。一人忽然喊了句:“水走老道了!”旁边人不信,凑近看,又有人指着东南方说:“真往那边去了!没往庄子来!”他们原以为今早要收拾家当逃命,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有个曾在昨夜巡堤的老汉蹲下身,扒开湿泥,突然叫了一声。众人围过去,见泥土松软处露出一角铜钱,锈迹斑斑。再挖,接连七处都有,位置散开,恰好排成北斗之形。老汉抬头望向北岭高岗,喃喃道:“昨儿半夜,我确实瞧见个人影站那儿……穿的也是这等靛蓝短打。”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田头聚了几十号人。他们顺着痕迹往南查,发现整条古渠已被重新导通,虽是荒道,却自然成了泄洪主路。有人跪下来摸田埂,确认稻根未烂,猛地跳起来大喊:“活了!咱们的地活了!”
人群开始往东侧高坡移动。陈默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一片退水后的田野。他听见脚步声靠近,没回头。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泥里。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过片刻,数十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陈公救我一家性命!”
“若不是您,阖村都要饿死!”
“神人啊!真是神人下凡!”
陈默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雨水洗过的脸上带着倦意,白发贴在额前,衣服破旧得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他看着这群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摆了下手。
没人敢起身。
他又摆了一下,声音低哑:“都起来吧。水自己会找路,人也一样。”
话音落,远处马蹄声传来。陈承骑马而来,在田埂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昨夜守在粮仓高台,直到三更仍不见水退,几次派人去茅屋请父亲,回话都说“陈老睡下了”。他本不信父亲能做什么,可眼下这局面,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一步步走进田里,靴子陷进泥中。弯腰抓起一把土,仔细查看稻苗根部。土质湿润但未泡烂,作物损伤极轻。他又走向古渠入口,盯着那股稳定南下的水流,久久不语。
回来时,他走到人群前方,看见父亲站在一圈跪拜的百姓中间,身形依旧挺直,像一截老树桩子扎在地里。他走上前,在距陈默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揖到底。
“父亲辛苦。”
陈默点了下头。
陈承直起身,目光停在他脸上。这一眼看了很久。他记得父亲二十多年前娶进门时,也是这般模样;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始终未变。旁人都说这人命硬克妻,活得久却不显老。他曾当笑话听,如今站在洪水退去的田头,这话却压上了千斤分量。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只是站在那里,和父亲并肩望着那片保住的良田。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开始散。有村民自发拿起锄头清理沟渠,有人提桶把积水舀出去。田头渐渐有了声响,不再是恐惧的嘈杂,而是踏实的劳作声。一个孩子跑过田埂,差点滑倒,被大人一把拉住,骂了一句又推他往前走。
陈承看着这一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另一块更沉的东西,却压了下来。他忽然想起昨夜暴雨最急时,自己站在高台喊话,底下人慌成一团。那时他想,若是父亲在,会不会有办法?没想到父亲真的出手了,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
他侧头再看陈默,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脚底,鞋早就不知丢在哪了。那只脚踩在泥里,伤口边缘泛白,却没有流血。他心头一紧,又迅速移开视线。
“二郎。”陈默忽然开口。
“在。”
“渠口三处拐弯,记得加石垒固。”
“是。”
“别让人往里面倒垃圾。”
“孩儿明白。”
两人再无言语。百姓陆续起身,三三两两散开做事。有人路过陈默身边,仍忍不住鞠躬行礼。他没理会,只望着那条重新流淌的古渠,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陈承立于田间,手按在腰带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能再用寻常眼光看这个父亲了。他可以不动声色放走县令贪官,可以一夜之间引洪水改道,可以在风雨中行走如常人,却从不显山露水。他是陈家人,也是陈家最深的一道影子。
日头渐高,田里的水退得更快了。稻苗慢慢挺起身子,沾着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远处传来铁器敲击石头的声音,那是村民在加固渠岸。一只麻雀落在田埂上,蹦了几下,啄了口泥,又飞走了。
陈默站着没动。
陈承也没走。
百姓们在田里忙碌,身影交错。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土地上,蒸起一层薄气。风吹过来,带着泥土与青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