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湿气顺着门缝钻进屋内,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颤了两下。陈默把信收进袖中,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老木头被压久了的声音。他没去扶桌沿,也没回头看那盏灯,径直走到门边,推开门便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实在。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旧布鞋,停了一瞬,弯腰脱了下来,顺手放在门槛外侧的石台上。赤脚踩进泥里,脚底立刻传来一股黏稠的凉意,土被水泡透了,踩下去能没到脚踝。他没回头,沿着屋后的小径往北岭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过不知多少回,闭眼都能走。可今夜不同,水已经漫到了坡道一半,原本的田埂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白翻涌的水面。他贴着山脊背坡走,避开巡堤家丁常走的几处岗哨。那些人现在都在高台附近守着粮仓,顾不上这边。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怕一脚踏空陷进软泥里。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腥和朽木味,吹得他衣角紧贴在腿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在断马颈下游三百步的一处高岗上。从这里能俯瞰主河道的走势。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照在水面上,泛起一层青灰的光。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在指间捻开。土层松散,夹着碎石,底下还有一股暗流在动。他又抬头看天,北斗七星偏了半位,子时刚过。他心里算了一下,旧渠残道的位置应在东南方四十丈外,那里地势略低,早年曾是泄洪用的荒道,后来淤塞多年,没人再管。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的七枚铜钱,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掐了个诀,指尖抵住左腕脉口,深吸一口气。风从北面刮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左脚先落,踩在一处硬土上,方位正是子位。右脚旋出,斜踏丑位,身子微倾,借着风势稳住重心。地面震了一下,不明显,但脚底能感觉得到。
第二步踏向寅位,他脚步稍重,泥土溅起。第三步落在卯位,水流开始泛起环状波纹,离他十步远的水面晃了三晃。他没停,继续走。辰、巳、午,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吃力。走到第六步时,右腿突然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低头看,发现脚踝缠上了水底浮上来的烂草根。他不动,只将气息沉下去,等那股拉扯劲过去,才缓缓抬脚,踏出第七步。
第七步落地,正对未位。
他口中低诵几个音节,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原本直冲粮仓方向的主流突然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水头停滞片刻,随后缓缓向东南斜切,涌进那条早已荒废的古泄洪道。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干裂的渠壁,冲开多年的淤泥和枯枝,慢慢拓宽出一条新路。
他站在原地没动,呼吸变得粗重。双腿麻木,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从怀里取出七枚铜钱,一枚一枚埋进刚才踏过的七个落脚处。泥土湿滑,铜钱很快就被水泡住,看不出痕迹。做完这些,他转身,沿着来路折返。
走不多远,远处传来人声,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巡堤的人。他停下,侧身避入密林阴影里,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那人影提着灯笼走过,嘴里嘟囔着什么,脚步踉跄,显然是累了。等声音远去,他才重新起身,继续往回走。
林间小路泥泞难行,他走得极慢。中途歇了两次,一次靠在树干上喘气,一次坐在倒伏的树桩上,双手撑着膝盖。他知道不能倒,也不能被人看见。只要再走一里,就能回到偏院。那时天还没亮,雨也没停,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老汉深夜外出。
快到坡底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股洪水已经完全转向,顺着古渠流向东南,远离了安平堡的方向。水声依旧轰鸣,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怒吼,而是平稳推进的流动声。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沉重不堪。脚底磨破了几处,每走一步都有钝痛传来。但他没停下。穿过最后一片竹林,偏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院门虚掩着,和他出门时一样。他走过去,伸手推开,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屋内漆黑,他没点灯。摸到床边坐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慢。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从袖中掏出那封信,轻轻展开。墨迹被雨水晕开,字歪得厉害:“暴雨成灾,堤溃水涌,粮仓将没,儿束手,唯父命是从。”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角落的灰堆里。外面雨声未歇,屋顶漏了一处,水滴落在陶盆里,发出“嗒”的一声。
他没动,也没睡。只是坐着,听着那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直到东方天色微亮,雨势渐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