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墙吹来，带着坟园方向的土腥气。陈默站在老槐树下，指尖轻轻叩了三下袖口，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星点漏在枝桠间，映不出他眼底的动静。他看了片刻，转身往偏院走，脚步不快，却一步踏实一步。
回到屋内，油灯还亮着，是仆役临睡前留的火。他没吹灭，只将灯芯拨低了些，光晕缩成一圈昏黄，照着墙角那面铜镜。他坐到镜前，解开发髻，手指插入发根，慢慢往下捋。发色黝黑，毫无杂色。他盯着镜中人看了许久，眼角的皱纹、蜡黄的脸色、佝偻的背脊，都与三十年前他刚入陈家时的模样差不离。可这头黑发，不该如此。
他记得早年为掩人耳目，特意用乌首草染发，怕被人看出年轻。那时他还需靠伪装衰老来活命。如今倒好，不用染也是这般模样，反倒成了隐患。他收回手，从床底拖出一块松动的木板，取出一个青布小包。打开，里面是碾碎的草药粉末，黑褐色，带着淡淡的苦味。他取水调膏，指尖蘸了，一缕一缕抹上发根。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涂完后，他重新束发，吹熄油灯，坐在床沿未动。
窗外夜深，屋内无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摊开，又握紧。指节粗大，皮肤皱褶，看似与寻常老农无异。可他知道不一样。昨日扫院时，石阶湿滑，他故意脚下一歪，手掌擦过青石棱角，皮开肉绽，血流出来。他没吭声，回房后只用布条裹了，未上药，也未换洗。夜里起身查看，伤口已结薄痂，边缘泛红，愈合得极快。他当时没动声色，将旧布投入灯焰烧尽，灰烬随风散去。
天刚透亮，他便起身开门。门前落叶积了一层，昨夜风大。他取了竹帚，慢悠悠扫起来。动作迟缓，背微弓，一副年迈力衰的样子。隔壁杂役房有两人出来泼水，见了他点头：“老先生起得早。”他嗯了一声，帚尖划过地面，沙沙作响。另一人道：“您今日气色倒是好。”他未应，只抬眼看了看对方，目光平静。气色好？他自己清楚。一夜未眠，却无倦意，呼吸匀长，四肢轻便，连肩颈多年的酸沉都不见了。
他继续扫，至石阶处，脚步一顿，似被绊了一下，手扶栏杆稳住身形。旁人若看，只当是老人腿脚不利索。可他知道，这一跤是故意的。他低头看掌心，昨日的伤还在，但已不是血口，而是暗红旧痕，再过一日，怕就看不出痕迹了。他缓缓收手，藏进袖中。
回屋后，他洗净手，未包扎，只用干布覆了。整日未动那处，傍晚再查，痂壳更厚，边缘已开始脱落。他盯着看了片刻，眼神未变，心却沉了几分。这不是偶然。精力充沛、伤愈迅疾、白发不生——这些变化，早几年便有些端倪，但他一直压着不去想。如今贪腐案落定，家族安稳，外患暂消，他反而不能再骗自己。身体在变，变得不像个凡人。
第三日黄昏，他拄杖出门，往坟园去。这条路走了几十年，闭眼都能走。途经祖坟外墙，他脚步微顿，鞋尖轻推第三块青砖。砖缝松动，底下空隙仍在。他未掏，也未放东西，只用脚蹭了蹭土，盖回去。这是他的习惯，每过几日便来确认一次。重要之物，从不带在身上，也不藏于屋内，唯有此处，最稳妥。
他继续前行，至祖父碑前站定。碑石老旧，字迹模糊，香炉里积着冷灰。他未上香，也没跪拜，只低声说了句：“非我欲异于人，乃身不由己。”声音极轻，像自语，又像交代。说完，他闭眼，静立片刻。风穿林过，吹动衣角。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无人。坟园荒僻，平日少有人来，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他转身欲走，一只瘦猫从碑后窜出，拦在路中。毛色灰黄，瘦骨嶙峋，是常在祠堂附近讨食的那只。他停下，俯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饼，掰碎了放在地上。猫警惕地靠近，嗅了嗅，低头吃起来。他伸手轻抚其背，动作温和。旁人见了，只道是个慈老怜物。可他知道，自己并非心软，而是需要一点寻常举止，来压住心底翻涌的疑虑。
回到偏院，天已全黑。他关门落闩，点亮油灯，坐于案前。案上摊着一本旧册，是昨日抄录的屯田账目残页，准备明日送去祠堂存档。他没动笔，只盯着灯焰出神。火光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忽然抬起右手，摊开，看着手背上的筋络。皮肤松弛，青筋凸起，看似老态龙钟。可他知道，这具身子，比二十岁的壮汉还要结实。他缓缓握拳，指节发出轻微声响。
他想起春桃临终前的话。她说：“下次娶个能陪你说话的。”那时他没答，只点头。现在想来，谁又能陪他说话？他说不出真相，也不能说。赵铁柱或许察觉一二，但从不问。其他人，连想都不会想。一个赘婿，熬到今日地位，已是奇迹。若再露出破绽，哪怕一丝，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长生也好，异体也罢，都不是福分，而是枷锁。
他吹灭灯，屋内陷入黑暗。他躺下，未入睡，耳朵听着屋外动静。风刮过檐角，老鼠在梁上爬动，远处传来打更声。一切如常。他闭眼，呼吸渐缓。他知道，从此往后，他得更小心。白发要染，伤要藏，话要少说，事要少管。他可以帮陈家，但不能显形。他得继续做那个“命硬克妻”的老赘婿，做那个佝偻沉默的族中长老。
夜深，他听见猫叫了一声，远去了。他翻身侧卧，手搭在腹上，像在数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有力。他忽然想起，自己已记不清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寒暑不侵，饥饱由心，连梦都越来越少。他不再梦见前世的办公室、键盘声、同事的冷笑。那些早已模糊。他现在梦里，只有这片土地，这座堡，这些活着的人。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望着屋顶。他知道，自己变了。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必须活得像个凡人，哪怕身体早已不是。
他缓缓闭眼，手垂下，搭在床沿。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纸，映出他半边轮廓。佝偻依旧，影子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