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天未亮透,州府按察使司的公文已送至县城。三名差官骑马入城时,雪刚停,街面浮着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发出脆响。他们未在驿馆落脚,径直驱马至县衙,门未敲,令已传:封锁库房,提调卷宗,所有胥吏不得擅离岗位。
按察使派来的差官姓李,是刑名老手,脸窄眼深,话不多。他带着两名随员进了县衙大堂,命人抬出历年盐税账册、仓粮出入流水、地契过户文书,一摞摞堆在堂中长案上。县丞战战兢兢迎上来,李差官只问一句:“去年冬至今,私盐查没几起?银两入库何处?”县丞支吾不清,李差官便不再看他,转身对随员道:“分三组,比对密账所列七十七笔款项,逐项核验。”
一整天,县衙内外鸦雀无声。百姓围在街口不敢近前,只听里面不断有人被叫去问话,有哭声传出,也有摔物之声。到了傍晚,三名差官仍未歇息,油灯下逐页翻查,笔录不辍。次日清晨,第一批人被带走——先是仓大使,接着是两名里正,再是三户大地主的管事。他们被押出县衙时,双手反绑,脸色灰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三日,李差官亲自带队,查封柳家、王家、赵家三处宅院。地契、账本、银票尽数封存,连厨房灶台下的暗格都被撬开。一名老仆试图烧毁一匣文书,被当场按住。差官从灰烬中扒出半张残页,上面赫然写着“盐引分润,每季三百两,安平堡陈氏除外”一行字。李差官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命人将残页收好,另抄一份快马送回州府。
第七日,七人正式收监。原县令虽已卸任,但因多笔盐税流向其子名下商号,且有亲笔批条为证,亦被缉拿归案。其余六人中,有两人掌管县仓,一人主管巡检,三人系地方豪强实权人物。官府张贴榜文于四门,详述案情,列明罪证,百姓争相传阅,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起初有人嘀咕:“陈家告发的吧?不然怎会查得这般准?”这话传到坊间不过两日,官府榜文便补了新内容:安平堡陈氏不仅未涉案,反而在去年春荒时主动开仓放粮,救济流民千余人,账目清晰可查。更有乡老站出来作证,说陈家田赋从不拖欠,佃户租粮也年年按时发放,从未加征。
风向自此转了。有孩童编了歌谣,在街巷里唱:“陈家灯,照夜明;不纳贿,不欺邻。”还有人家在门前挂起红绸,说是洗冤昭雪之兆。几个村的老者凑在一起,商量着要给陈家送一块匾,题字都想好了——“德泽乡里”。
陈承接到官府通报时,正在主厅查看护屯协防司的轮值表。差官递上公文,语气恭敬:“此案已结,后续卷宗将报州府备案。贵府若有余证,亦可随时呈递。”陈承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头道:“辛苦各位大人。”随即唤来账房,命其抄录副本,送一份去祠堂存档。
当晚,陈承派人请陈默赴宴,说是族中几位长老想庆贺此事。陈默未应,只让来人带话:“饭食送到偏院即可,不必铺排。”到了晚间,厨房果然送来一碗素面,青菜两片,豆腐半块,汤清见底。陈默坐在桌前,吃了小半碗,剩下倒进陶盆喂了檐下那只瘦猫。
饭后他拄杖出门,沿着内院小径缓行。天已放晴,屋檐滴水,砸在石阶上叮咚作响。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抬头看枝桠间漏下的星点天光。门前两个仆役正更换红绸,旧的褪色了,新的鲜红如血。一人踩着凳子往上挂,另一人仰头指挥:“再高些,对,就这样。”
陈默没说话,只站在树影里,指尖轻轻叩了三下袖口。风从东墙吹来,带着坟园方向的土腥气。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落在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上——佝偻如初,衣衫依旧,像三十年来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