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四,天刚亮,安平堡议事厅的门便被推开。陈承踏进来时靴底带雪,肩头落着未化的霜花。他站在厅口,目光扫过八位长老和三位管事,没人说话。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一声炸响,才有人抬头。
“今日召诸位来,为屯田事。”陈承走到主位前,不坐,只将一卷纸摊开在案上,“西渡口三顷荒地已垦,渠也修了两段。我拟以五年为期,三年免租,五年分产,凡愿入屯者,每户授田二十亩,牛一头,种粮由堡中暂借。”
三叔公咳嗽了一声:“这条件,比往年宽厚多了。”
“可豪强那边呢?”东院族老捻着胡须,“李家、王家、赵家,祖上都占着坡下良田,他们肯让佃户走?”
陈承点头:“昨夜我派人送契书上门,三家皆拒签,说‘祖田不可易主’。今晨又听闻,他们在集上散话,说陈家要夺田充公,已有三十多个佃户聚在堡门外,手拿锄头铁叉,不肯散去。”
账房吴先生低头翻册子:“昨日收的粮税少了七成。几家大户托病未缴,说是等个说法。”
厅内静下来。炭火又爆了一下。
陈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愿入屯的农户,共六十七户,多是逃荒来的外乡人。本地佃户,只来了五户。”他顿了顿,“我知道诸位担心什么。怕激了豪强,反噬自身。可若不动他们的根,安平堡永远只能守这一圈墙。”
三叔公叹气:“年轻人有胆识,我不拦你。可做事要讲法度。你说免税五年,钱从哪出?牛从哪来?若中途断了供,人家拖家带口搬过去,最后饿死在地里,算谁的?”
“钱从军费省出来。”陈承道,“去年裁了巡防采买,存下三百石米。牛可向北岭牧户赊购,秋收还价。至于法度——”他抬眼,“我们没逼人签字,愿来的欢迎,不愿的也不拦。可若有人煽动闹事,阻人求活路,那就不是法度问题,是人心问题。”
没人接话。
半晌,吴账房轻声问:“那门外那些人……怎么办?”
“让他们站一会儿。”陈承说,“冷风刮久了,自然知道哪里暖。”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披风一甩,门帘落下。
堡门前果然聚着人。三十多个佃户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农具,脚边踩出一圈泥泞。几个穿棉袄的汉子站在后头低声说话,见陈承出来,立刻散开,混进人群。
“陈二少爷!”一个老农上前一步,“我们不是不感激堡里施粥放衣,可真要走了,东家知道了,全家都得赶出去!连坟地都不让埋!”
陈承站着没动:“你们的东家,有没有告诉你们,西渡口的地是谁开的?是我陈家人拿命换来的。北蛮烧村那年,是谁收留你们?是安平堡。现在我们开出新田,不要你们卖身,不要你们当兵,只要你们肯种,就能分粮分地。这买卖,亏吗?”
人群嗡嗡响起来。
“可……可李老爷说,去了就要改姓,以后祭祖都不能回原籍……”
“放屁!”陈承突然提高声音,“谁跟你说这种话,你让他站出来!我当面问他,祖宗是刻在地契上,还是写在心里?人在哪儿活下来,哪儿就是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今天我不逼你们做选择。想留的,回去干活。想走的,现在就跟我去西渡口登记。我只说一句: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给你画好的。你们信我,我不会让你们饿死;不信我,我也拦不住你们被人捏着脖子吃饭。”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转身回堡。
身后传来低语,有人犹豫着跟上来,也有人大声喊“莫被骗了”,拉着人往回走。最终,十二个人跟着他进了堡门,其余散去。
当天下午,三名豪强代表联名送来一封文书,盖着红印,写着“事关祖制,不便轻动,恳请陈家三思”。文书没署名,只压在茶盏底下,由仆人转交。
陈承看完,把纸折好,放进抽屉。他坐在书房里,直到天黑。
夜里下起了小雪。陈承披衣起身,提灯出了主宅。他沿着东坡小道往上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坟园越来越近,茅屋门口挂着那只旧陶碗,炭写的“陈久”二字已被风吹得模糊不清。
他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过了许久,才抬手叩了三下。
屋里没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
灯影晃了晃,门缝透出一点光。里面传来一句:“政由尔出,祸福自担。”
声音很轻,像从土里钻出来的一样。
陈承站着没动,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爹,我不是来讨主意的。”他说,“我是想知道,当年您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怎么忍下来的?”
屋里依旧安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书副本,指节发白。“我现在做的事,会让他们更恨我。可我不做,陈家就永远翻不了身。我想听您说句话,哪怕骂我也行。”
灯影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他闭了闭眼,把文书轻轻放在门前石阶上,转身下山。走到半路回头,茅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一个人影端坐不动,像块石头。
屋内,陈默听见脚步远去,才缓缓起身。他走到门边,透过缝隙望了一眼,陈承的身影已消失在雪幕中。
他返身回到席上,坐下。油灯照着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他伸手摸了摸包袱,从中取出药罐——那是陈承每月初五派人送来的参片姜丝罐,封口完好。
他打开罐子,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折成小方块,轻轻放进去,再盖紧盖子。
铜钱挂在腰间,一枚未响。
窗外雪落无声,压弯了屋檐枯草。远处安平堡的灯火稀疏了几点,像是熬不住夜的人,一盏接一盏熄了。
陈默坐着不动,眼睛盯着药罐,仿佛它会自己开口说话。
而在安平堡主宅东院书房里,陈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屯田图卷。毛笔蘸了墨,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余烬泛着暗红。
他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桌上那盏灯,灯芯结了个穗,啪地炸开一小团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