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天色由墨黑转为灰青。坟园里草叶低垂,露水未散,陈默仍坐在长子墓前的原地,背靠石碑,衣襟沾满湿痕。他睁开眼,呼吸如常,没有起身的动作,只是将手从膝上抬起,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腰间的七枚铜钱,一枚未响。
他慢慢站起,腿脚有些僵,却不急着走动。先低头看了看火盆,灰烬早已冷透,只剩一层薄白覆在底。他弯腰把陶盆踢翻,灰随风飘走,不留痕迹。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包袱,打开摊在地上——两件靛蓝短打、一双旧布鞋、火石蜡烛各一、七枚铜钱用麻绳串好系在腰带内侧。最后是一封信,纸面平整,只写了“交陈承”三字,无落款,无印章。
他将包袱扎紧,扛上肩头,转身走向祖坟东侧那间茅屋。屋是早年守陵人住过的,土墙塌了半边,屋顶漏光,门框歪斜。他推门进去,屋内空荡,仅剩一张破席、半截木墩。他放下包袱,扫净地面,把油灯挂在梁下铁钩上,又从外头抱来几捆干草铺在席上。一切停当,已是日上三竿。
他走出屋门,站在祖坟前,目光落在第三块青砖上。蹲下身,食指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缓慢,像是确认什么,也像是告别。随后伸手探入砖缝,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陈默”二字,漆已剥落。他盯着看了片刻,重新塞进砖下,压得严实。再起身时,从屋内取来一只旧陶碗,用炭条在碗底写下“陈久”二字,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方。
风吹过,碗口微微晃动。
陈承是巳时末来的。他一路快步上坡,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里提着棉褥和食盒。老远看见父亲立于茅屋门前,身影瘦削,站在光里不动,心头一紧。走近后开口,声音压着:“爹,您这是做什么?此地阴湿,夜里寒气重,不是养人之所。”
陈默没看他,只望着安平堡方向。那边炊烟升起,田间已有劳作人影。
“我姓陈久。”他说,“住此处,甚安。”
陈承顿了顿,又道:“主宅尚宽,儿可腾出西院静室,供您休养。您若不愿理事,便真退下来,也该有个妥当去处。”
陈默转过头,目光平静。“我姓陈久,住此处,甚安。”
陈承抿唇,不再言语。他知道父亲一旦重复话,便是心意已决。他抬手示意仆从将棉褥铺进屋内,又命人把米粮、药罐一一摆好。药罐里装的是参片与姜丝,是他特意嘱医馆备下的,防风寒之用。
“每月初五,我会派人送一次物什。”他说,“若有急需,您唤一声便是。”
陈默点头,没多说。
陈承又站了一会儿,终究无话可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挂在门楣上的陶碗,转身下坡。走到半路,回头望了一眼。父亲仍立在原地,身影被阳光拉得细长,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桩。
午后,送物之人离去,茅屋重归寂静。陈默关上门,搬出木墩坐下。屋外秋风穿隙,墙角有老鼠窸窣爬过。他没理会,只从包袱里取出火石,点燃油灯。灯火微黄,照着他脸上几道深纹。他伸手拨了拨灯芯,光亮稍稳。
他解下腰间铜钱,一枚枚排在木墩上。七枚并列,不偏不倚。看了一会儿,又收回袋中。起身走到门边,再次叩击祖坟前第三块青砖——一下,两下,三下。这次力道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太阳西斜,光线由明转暗。他没做饭,也不觉得饿。坐回席上,盘膝闭目,呼吸渐缓。粗布短打吸了白天的潮气,贴在身上凉得贴骨,但他毫无反应。屋外草响,夜虫开始鸣叫。远处安平堡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晕,映在山坡上。
他睁开眼,望了一阵,又闭上。
这一夜,他未曾入睡,也没有起身。偶尔听见风掠过屋顶,檐角枯草断裂掉落。他不动,也不应。腰间铜钱静静挂着,一枚未响。
次日清晨,第一个来送物的是个老仆,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糙米、咸菜、新磨的柴刀。他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只喊了一声:“陈老,东西放门口了。”
屋里传出一句:“放下便是。”
老仆依言放下,退开几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门楣上那只旧陶碗还挂着,炭写的“陈久”二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屋内无人走动,也无炊烟升起,仿佛只是个空屋。
他迟疑着问:“您……用热水吗?”
半晌,门内传来回答:“不用。”
老仆点头,转身下坡。
此后数日,皆如此。每月初五,陈承必遣人送来棉衣、药材、笔墨纸张。陈默从不拒收,也从不致谢。有人想探望,都被挡在坡下。他每日作息如一:晨起叩砖,扫地点灯,午后静坐,傍晚望堡,入夜调息。屋前荒草渐高,他也不除。雨水顺着屋顶裂缝滴落,他在席上挪了个位置,便不再管。
安平堡内,起初有议论。有人说家主之父弃宅居坟,是心灰意冷;也有人说此举不吉,恐招阴祟。三叔公听了,只道:“他既愿守祖,便是尽孝,何来不吉?”其余长老见陈承不表异议,也渐渐闭口。风波未起,便已平息。
陈承开始独自处理政务。每遇难决之事,他会写一份文书,交由送物之人带去茅屋。回信往往极简,有时只批“可行”,有时画一道横线,从无多言。但他知道,那便是答案。
冬月初三,大雪落了一夜。清晨送物人踩着厚雪上坡,发现茅屋门前积雪被人扫开一条小径,直通祖坟。他走近时,看见陈默正立于墓前,肩头落满雪,却未戴帽。他手中拿着一把小铲,在第三块青砖旁挖了个浅坑,将一封信埋了进去,再覆上土。
送物人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直到陈默回屋,才敢靠近。他把带来的棉袍放在门口,轻声说:“二少爷说,天寒,务请加衣。”
屋内沉默片刻,传出一句:“放下吧。”
他放下棉袍,转身欲走,忽听门内又道:“告诉陈承,西渡口新渠,不必改道。”
送物人一愣,连忙应下,匆匆下山。
屋内,陈默已脱下湿鞋,坐在席上烘烤。油灯亮着,照着他低垂的脸。他伸手摸了摸门楣上的陶碗,炭字已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他没去描补。
窗外雪还在下,盖住了小径,盖住了坟头,盖住了那只翻倒的火盆。整个坟园白茫茫一片,唯有茅屋门缝透出一点微光。
他闭上眼,呼吸沉缓。
屋外,无人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