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书房窗纸簌簌作响。陈默合上垦田簿,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他起身时,腰间七枚铜钱轻碰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刚推开院门,东院方向跑来个仆从,脚步急促,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声。那人喘着气跪下,说大公子呕血昏过去了。
陈默没说话,转身就走。手按在门框上那一瞬,指节微微发白,随即松开,步伐未乱。
东院灯火已亮了一片。几个药童捧着空碗进出,水盆里染着淡红。陈承站在廊下,披衣未整,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见父亲来了,低头让到一侧。陈默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床前帷帐半垂,陈延靠在枕上,脸色灰白,嘴角干涸的血痕被帕子擦过,留下一道暗色印子。他听见脚步声,勉强睁眼,嘴唇动了动:“爹。”
“我在。”陈默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不出汗。
“叫人……都叫来。”陈延喘着说,“现在就叫。”
陈默回头,对门外守着的老执事点了下头。老执事立刻转身去传话。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旁支长老拄拐进来,妇人牵着孩子立于门边,青壮列于庭院,没人说话。陈承跟在最后,进门后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陈延撑着要坐直,陈默扶了他一把。他靠着床头,目光扫过众人,停在陈承脸上。
“我体衰难继,家主之责,当由二弟承之。”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他说完,从枕下摸出一方铜印,又取出一串钥匙,放在膝上。陈承上前,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陈延将印与钥匙放上去,手指颤了一下,却没收回。
“护屯协防司才立,山旗刚升,你接下的不是权,是担子。”
“是。”陈承低头。
“约法九条写完了,誊本在案上,明日就送出去。”
“我亲自去。”
陈延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示意众人退下。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缓缓退出。妇人牵着孩子离开,青壮依次出门。房内只剩父子三人。
“父隐如影,莫要轻易暴露实力。”陈延盯着陈默,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看着他。这双眼睛像极了春桃年轻时的模样,清亮,固执。他想起那年寅时三刻,这孩子跪在明德堂外背《家训》,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进屋;想起他中举那日,县令亲来道贺,他却独自去了学塾,给十几个穷学生免了束脩;想起昨夜油灯下,他一笔一划抄写《联防约法》,额角沁汗,笔尖不停。
这些事,一件件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旧账册,页页泛黄,字迹清晰。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答应不答应。只伸手,轻轻抚了下儿子的额头,然后点了点头。
陈延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块。他把头埋低了些,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枣树影子还在地上撕扯,风比刚才小了,枝叶不再狂摇,可那股闷劲儿还在,压在人胸口。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浅而慢,像风吹过破风箱。
他没有回头。
片刻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廊下站着几个药童和仆从,见他出来,纷纷低头让路。陈承迎上来,手里仍捧着那方铜印,钥匙串挂在指间,轻轻晃着。
“安排人守夜。”陈默说,“药童轮值,两个时辰换一次。”
“是。”
“粥要温着,若他想吃,就喂一口两口,别硬灌。”
“记下了。”
陈默站在廊下,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角灰白,像是雨快停了。远处城墙上的箭垛轮廓分明,新修的那段夯土墙还泛着湿气,在微光里显得格外厚重。
他记得今早批的工役册上写着:东门箭楼明日开工,西门同步推进。原定后日召集匠人,现下看来,不能再拖。
“东、西两处都修。”他说。
陈承抬头:“都修?”
“都修。”
陈承应了一声,低头记下。他站了一会儿,又问:“大哥他……还能撑多久?”
陈默没答。风从院子一头刮过来,吹起他靛蓝短打的衣角。他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里有块补丁,针脚细密,是去年冬天他自己缝的。
“让他睡会儿。”他说完,转身朝主宅走去。
身后,陈承立在原地,直到父亲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慢慢转过身,看向紧闭的房门。他握了握手中的铜印,掌心出汗,印角硌得生疼。
屋里,陈延闭着眼,呼吸微弱。床头小案上摆着半杯冷茶,一页未写完的文书摊开着,墨迹干了一半。窗外,一支蜡烛倒伏在灯台旁,烛身冰冷,从未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