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作为心灵的天然属性之一,看似脱离了本能的范畴,但只要还没有从自我觉醒中由物化之存在走向灵魂之存在,那么在一个没有心灵之信的世界里,它永远带着脚镣被锁死在本能的大地上如孤魂野鬼般游荡,抬头能望见灵魂的天空,可是没有心灵之信,它仅凭自己根本不可能挣脱本能的控制,更无法与本能及其外在投射之权力对抗,最多只能自怜自艾,自生自灭。
一直以来,你可以说堡垒之民没有灵魂,但你不能说他们没有情感,而且在极少数赤子身上,那情感是如此浓烈,如此至情至性,但在这片没有心灵之信的精神世界,如此美好的情感依然无法突破本能的桎梏,到头来,只能在“有情皆孽”的轮回里求出无门。
情感,本是心灵的种子,灵魂的芽孢,但在被本能之信统治的精神世界里,它们永远无法破土而出,永远无法蜕变为觉醒的心灵、完整的灵魂,相反,由于它的底层真实是由本能给出的,因此最容易被本能及其外在投射的绝对权力所利用,成为被拿捏的软肋、被绑架的抓手,甚至自觉不自觉间化作本能和权力最具欺骗性的伪装。
历史和现实中,堡垒之国历代统治集团对于国家根子里的弊病沉疴从来不允许谈论事实本身,而只诉诸爱国心、民族情感、儒家伦理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充分利用人的情感软肋,把那套充满邪恶、私心与不公却是自己根本利益所系的专制体制彻底屏蔽在舆论、辨析和理性认知之上,你就算看到也清楚这条路必蹈死地,却无可奈何,因为统治者不但垄断暴力和意识形态,还握有“爱国”、“民族”、“纲常”这类不可抗的情感预设,让那些真正爱人、爱民、爱国的人在讲出任何真相和基于此的批评之前就已经输了。
这时,“情感”不但是绝对权力的伪装,更无意间成为它的帮凶。
更要命的是,在这个几千年来心灵之信早已灭绝的精神世界里,“情感”被默认为人性中最可贵的存在,几乎没有之一,加上绝对权力顺势充分利用这一点加以渲染和强化,让很多情感元素在堡垒之国的文化里成为不可置疑、不可辨析、不容选择的至高图腾,只要与这类情感绑定,比如“国家”与“爱国”,绑定者就拥有了免罪金牌和尚方宝剑,任何对它实事求是的批评或指出其负面真相在这种绑定面前首先就被认定为对那种神圣情感的亵渎,由此让一切理性讨论、真相和改良失去了前提,在这种情感金钟罩面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脑赞美,要么就只能闭嘴。
而这正是绝对权力梦寐以求的效果,它本就窃据着“国家”名器,早已将国家变成了专制权力的禁脔,再利用手中掌握的舆论和教育体系将“国家”两字与“爱国情感”的绑定全方位灌输进堡垒之民的头脑中,使其几乎变成一种全民条件反射,如此一来,本就以不受制约的权力将国家和社会的一切要素围绕自己为中心构建成对专制权力最有利的形态,再套上“情感”这件刀枪不入、无理可讲的铠甲,绝对权力更是占据了一种舆论上绝对安全的处境,任何对其不利的真相和批评甚至过不了“情感”这第一关就都被自动弹开了。
而这种绝对权力的“安全”其实就是这个国家和文化的死亡。
几千年来,堡垒之国的绝对权力在其底层逻辑的驱使下一次次进入这种“安全状态”,与之相应,这个国家和她的精神与文化一步步彻底死透。
要说对“情感”的亵渎,其实不是那些求知务实、秉持良知的批评者,而是利用、挟持人们的“情感”为自己打造金钟罩的专制掌权者。
你可以说这是绝对权力最根本、最隐蔽的邪恶,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它对人性弱点和被本能支配的情感最深刻的洞察和把握。
没有心灵之信又被专制权力下的意识形态体系故意教育得缺乏理性和逻辑的堡垒之民天然对“情感”是没有免疫力的——这“免疫力”不是说绝情,而是指在情感面前仍能保持最基本的逻辑和理性,以看清最基本的事实——深谙人性的堡垒之国统治者利用“情感”去操纵堡垒之民自是无往不利,而且还为自己由此所做的一切披上了一件彻底掩盖其实质又无法穿透的全覆盖防弹衣。
在一个没有心灵之信的精神世界里,“情感”这种人性中最美好的元素只可能被内在本能和外在权力利用,成为它们的伪装乃至帮凶,以致“情感”这种最人性的力量在这样的精神世界里只可能用来实现动物性的目的。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没有心灵之信,这就是情感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只可能以生死为极、以生死为限,在这个终究由本能给定的天地里兜兜转转,哪儿也出不去。
同样可悲的是,由于权力在背后操纵的舆论和教育体系刻意将情感作为所有历史和社会叙事的底色,经年累月的潜移默化间导致堡垒之民在看待事物时往往无法区分情感、事实与逻辑,将它们全都混杂在一起变成一锅粥,以致跟它们几乎无法就事论事地讲不通道理。
即便有些道理由于太过显而易见、太过正当让它们无法反驳,但在权力利用情感为自己编织的金刚防弹衣面前也无能为力,比如纳税人该不该对由他们交的税养活的政府有选择、监督、评议、制约、弹劾的权力?“无代表不纳税”是不是一条再基本、再合理不过的政治底线?“民选、民治、民享”是不是一种比一切由权力说了算更合理、更合乎公义、更人心所向的制度构建基本原则?
凡此种种,即便堡垒之民无法否认这些现代文明的基本理念,但也不会公开认同,最多只是默认,而且一旦绝对权力拿本国的所谓“国情”和对方的所谓“虚伪”、“衰落”来说事,在它们被情感混淆、绑架的认知里也会多多少少觉得有理,然后继续接受自己被权力随意支配的处境,将“现代文明”视为东方的骗局和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