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外面的走廊很暗,油灯的火苗在风里东倒西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砚霜走在前面,刘征跟在后面。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王砚霜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她走的是正常速度,不快不慢。但她把每一步的落点都踩得很实,让后面的人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不用看路也能跟着走。
穿过走廊,到了第三道石门。石门还敞着,王砚霜侧身过去,等刘征也过来之后,把钥匙塞回墙上的小洞里,往反方向转了一圈。
石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声音在地道里来回撞击,像打雷一样。
王砚霜皱了皱眉。这个声音,外面一定会听见。
“快走。”她说。
这次她加快了脚步,刘征也加快了。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但速度并没有慢下来多少。
第二道铁门,第一道铁门,一路畅通无阻。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地道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着骨头。
推开第一道铁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王砚霜眯了一下眼。在地牢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眼睛已经不适应日光了。
她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比地牢里的霉味好闻一万倍。
“有人!”
一声厉喝从不远处传来。
王砚霜抬眼一看——院子里,一队巡逻的玄堂弟子正朝这边跑过来,十几个人,刀已出鞘,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
领头的那个人她认识——昨天被她打晕的韩铁衣,副堂主。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扎得紧紧的,眼神又冷又利,跟昨天半晕不晕的状态判若两人。脖子上贴着一块膏药,应该是昨天被她劈了一掌的地方。
“刘征跑了!”韩铁衣的声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样扎出去,“拦住他们!”
王砚霜没有犹豫,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扔了过去。石头不大,但速度极快,带着“呜”的一声风响。
那人下意识举刀去挡——石头砸在刀面上,“铛”的一声,刀断了,半截刀身飞出去,“笃”的一声钉在院墙上,嗡嗡直颤。
那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断刀,又抬头看了看王砚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这是什么力气……”
王砚霜没有回答,从地上又捡了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让开。”她说,“我不想伤人。”
十几个玄堂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人让开,但也没有人敢往前冲。
韩铁衣推开前面的人,走到最前面,盯着王砚霜。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刘征身上,又移回来。
“你是王砚霜?”
“我是。”
“把刘征留下,我放你走。”
王砚霜笑了。“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在青龙巷?”
韩铁衣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膏药,眼睛里的冷意变成了杀意。
“是你。”
“是我。”
韩铁衣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今天你别想走了。”
王砚霜没有跟他废话。她把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震了一下。院墙上掉下来一小块灰泥,落在石板地上,碎成粉末。
十几个玄堂弟子齐齐后退了一步。
韩铁衣没有退。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不是铁的那把,是铜的,挂在一个铁环上。
“你以为拿了三把钥匙就能把人救走?”他把钥匙举起来,冷冷地说,“地牢的门开了,庄子的大门还没开。”
王砚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钥匙。
别庄大门的钥匙。
韩铁衣把钥匙挂回腰间,拔刀出鞘。
“刘征,你自己走回来,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他看着刘征,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胁,更像是最后通牒。“你走不出去的。城外全是玄堂的人,京城里也是。你出了这个门,活不过一个时辰。”
刘征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王砚霜身后,一只手扶着石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起来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但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韩铁衣。”
韩铁衣的手微微一紧。
“七年前,北境。你被围了。”
韩铁衣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揭了伤疤的痛。
“我带兵把你救出来的。三百人,死了七十三个。”
王砚霜注意到韩铁衣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欠我一条命。”刘征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今天我妻子来接我。你把门打开,让我走。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院子里安静了。
十几个玄堂弟子看看刘征,又看看韩铁衣,谁也不敢动。
韩铁衣站在那里,握着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都退下。”
“韩爷!”旁边一个弟子急了,“丞相那边——”
“我说退下!”
玄堂弟子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退开了,刀收进鞘里,人退到院子两边。
韩铁衣走到大门口,掏出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闩“咔哒”一声弹开。
他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欠你的。还了。”
然后他让开门口,背对着刘征,没有再看他一眼。
王砚霜没有犹豫,拉着刘征穿过院子,走出大门。
朝阳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灰衣灰裤,头发散着,左腿拖着走;一个蓝色布衣,头发扎着,腰背挺得笔直。两个人都不像什么英雄好汉,但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动。
走出大门,王砚霜回头看了一眼。
韩铁衣还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出鞘的刀。
他没有追。
王砚霜转回头,扶着刘征快步往前走。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她问。
“真的。”
“你救过他?”
“七年前。”
“那他还替赵无极卖命?”
刘征沉默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在黑暗的地牢里关了七个月,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抱怨,不是愤怒,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刘二狗赶着一辆马车,已经在约定好的巷口等了快一个时辰。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跳下车张望,一会儿又爬上去攥紧缰绳。急得满头大汗,蒸笼里的包子早就凉透了,一眼都没看过。
终于,巷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刘二狗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之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寨主!”
王砚霜扶着刘征走过来,打开车门,先让刘征上去,自己才跟着爬上车。
“开车。”
刘二狗抹了一把眼泪,狠狠一甩鞭子,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跑。
车子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车厢里摇摇晃晃。
王砚霜和刘征面对面坐着。
车厢不大,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王砚霜没往后退,刘征也没往前挪,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马车跑了一阵,刘征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王砚霜愣了一下。他问的是“你叫什么名字”,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是我妻子吗”。
他问的是她,不是原主。
“王砚霜。”
“同名?”
“同名。”
刘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厢里又安静了,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和马蹄的嗒嗒声。
王砚霜看着他。这个人真的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但眼睛很好看,黑亮黑亮的,像深冬里的炭火。
她把怀里的饼掏出来,递给他。
“吃吗?”
刘征接过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事,不是在充饥。
王砚霜看着他的吃相,忽然想起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牢房里第一次吃东西——也是饼,干巴巴的,咽不下去,但必须咽。
“你在地牢里,他们给你吃什么?”
“有吃的。”
“什么?”
刘征想了想。“馒头。咸菜。偶尔有粥。”
“一天几顿?”
“两顿。”
王砚霜握紧了拳头,但没有说话。
马车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还是那些,告示墙上的通缉令也还在。王砚霜把车帘拉下来,让刘二狗去应付。
“干什么的?”
“出城的。”
“车上拉的什么?”
“病人。进城看病的,看完了回家。”
士兵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灰衣男人靠在车厢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看起来确实像个病人。
他没有认出来。
这个人在地牢里关了大半年,瘦得脱了相,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伤——跟七个月前画像上那个英武的将军,已经是两个人了。
“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王砚霜从车帘缝隙里看着城墙越来越远,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出城了。
刘征睁开眼,看着她的侧脸。
“你从山寨来?”
“嗯。”
“多远?”
“走了五天。”
刘征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人?”
“带了一个人。”王砚霜朝车夫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外面赶车那个。”
“他是谁?”
“刘二狗。山寨的人。”
“山寨?”
“黑风寨。我占的山头。”王砚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今天买了二斤肉”一样。“你的山寨——”她顿了一下,改了口,“原来的山寨,我给占上了。”
刘征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很浅很浅地弯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
王砚霜看见了那条“裂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面越来越颠簸,车厢晃得越来越厉害。刘二狗赶着马车越跑越快,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黑风山。
王砚霜从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田野和村庄,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
“还有四天。”她说,“四天就到山寨了。”
刘征没有回答,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呼吸又轻又匀。
王砚霜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把目光移开了。
她掀开车帘,对刘二狗说:“慢点开。不差这一时半刻。”
刘二狗应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马车在官道上稳稳地走着,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