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离开后不久,门铃又响了。
沈迟正在整理工作台上的工具,听到门铃声,手指顿了顿。他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接活,但门铃响了三声,停了停,又响了三声。节奏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打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穿得很朴素,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哭了很久。
“请问……”女孩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怕什么,“这里是声音修复工作室吗?”
沈迟点头。
“我听说,您能修复任何声音。”女孩低下头,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我想请您帮我修复一段录音。”
沈迟让她进来。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女孩坐在工作台对面,从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录音带,递过来。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她说,“她走了三年了。这段录音,是她最后给我留的话。”
沈迟接过录音带,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卷普通的磁带,式样很老,应该有些年头了。塑料壳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白,但保存得很干净,显然被主人精心保管过。
“你想修复什么?”他问。
女孩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一直不敢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妈妈最后想跟我说什么。我怕……”
“怕什么?”
沈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像是藏着什么不敢面对的东西。那种眼神他见过——是害怕被抛弃的眼神,是害怕真相比想象更残忍的眼神。
“我怕听到妈妈说,她不爱我。”女孩终于说出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生前从来没说过爱我。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把我当成负担。所以她走了之后,我甚至没有勇气打开这卷录音带。”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录音带放进工作站,开始修复。这是一段很普通的母女对话。女儿在外地工作,母亲一个人在老家生活。电话里,母亲叮嘱女儿要按时吃饭,天冷加衣,注意身体。女儿应付着,说工作忙,没时间回家。
沈迟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修复。
他把被噪音覆盖的部分一点点分离出来,把被时间磨损的细节一点点补全。三个小时后,他终于完成了。
“你听。”他把耳机递给女孩。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耳机,戴上。
刚开始,她的表情还很平静。但渐渐地,她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录音带里,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女儿,妈妈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肉麻的话。但妈妈想告诉你,妈妈是爱你的。”
“妈妈年轻的时候,不会表达,总是把话藏在心里。现在妈妈走了,才说出来。”
“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妈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女儿,妈妈爱你。”
女孩摘下耳机,泪流满面。
“谢谢您。”她抱着沈迟,哭得像个孩子,“谢谢您让我听到妈妈的声音。谢谢您……”
沈迟拍拍她的肩膀:“不客气。”
女孩哭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看着沈迟。
“原来妈妈是爱我的。”她说,“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她恨我。”
沈迟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孩走出工作室,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坐下来,摘下耳机。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地铁站里皮鞋与地面的摩擦声,咖啡店里杯碟碰撞的清脆响动,凌晨三点便利店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但有些声音,被人忽略了太久。
有些话,迟到了太久。
沈迟打开电脑,保存好刚才的修复文件。他想——这就是他工作的意义。
让那些被尘封的声音重见天日。
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于被听见。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工作台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