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下来那天，沈迟正在工作室里修一段三十年前的磁带。
那是一段婚礼录音，新人早就去世了，他们的子女找到沈迟，说想听听父母的声音。磁带受潮严重，杂音几乎盖过了人声。沈迟花了整整三天，一层层剥离噪音，像在考古发掘。
陈雨桐的电话打进来时，他刚好分离出第一层人声。
“无期。”她说，“王建国判了无期。另外，郑光明三年，周德明的手下也都判了。”
沈迟停下手中的活。
“还有呢？”
“没了。”陈雨桐顿了顿，“主谋就这几个，其他的都是从犯，刑期不长。”
他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沈迟？”陈雨桐的声音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替我高兴。”
挂了电话，他继续修复那段婚礼录音。新郎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说“老婆，我会爱你一辈子”。新娘没说话，只是一直在笑。
沈迟把这段音频单独存出来，准备交给那对子女。
傍晚时分，他关掉电脑，离开了工作室。
墓地在城市西边的一座小山坡上，不算远，但平时很少有人来。沈迟的父亲就葬在那里，十五年了。
他买了一束白菊花，沿着小路往上走。夕阳把整座山坡染成金色，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父亲年轻时拍的，黑白的笑着不像他。
“爸。”沈迟把花放在碑前，“王建国判了，无期。郑光明也进去了。还有周德明的手下，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喉咙有点紧。
“当年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了。你可以安息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
沈迟站了一会儿，又说：“妈的身体很好，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还有我，我也很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十五年了，他什么时候好过？
但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像是突然被人拿走了一块。虽然还沉，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迟回到工作室，把门打开，屋里有点闷。他开了窗，倒了杯水，坐在电脑前。
屏幕还亮着，那段婚礼录音的工程文件开着。他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新郎说“老婆，我会爱你一辈子”。
沈迟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他决定继续做这行。
不是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这门手艺真的能帮到人。那对子女听到父母声音时的表情，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修复声音，不只是修复音频，更是修复那些被时间掩埋的记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待处理”。
接下来几天，沈迟开始接新的活。有修复老唱片的公司，有修复现场录音的纪录片导演，还有修复亡夫遗言的遗孀。
工作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门铃就是在第五天晚上响起来的。
沈迟正在修复一段老式答录机的录音带，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他摘下耳机，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弓着背，手里拿着一卷录音带。老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事。
“请问。”老人开口，声音有点发抖，“您是沈迟先生吗？”
沈迟点头。
“我听说。”老人举起手中的录音带，“您能修复任何声音。我想请您帮我修复一段录音。”
沈迟看了一眼那卷录音带，老式的黑色磁带，边缘已经磨白了。看样子至少有二十年以上。
“您里面坐。”他说，侧身让开。
老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一直紧紧握着那卷磁带。
“这是我老伴留下的。”老人的声音很低，“她走了三年了。这段录音，是她最后给我留的话。”
沈迟把磁带接过来，放在工作台上。
“我尽量。”他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谢谢。”他说，“麻烦您了。”
沈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老人后，他把这卷磁带放进工作台，打开电脑，开始导入音频。
磁带很旧了，音质比预想的还要差。但沈迟有耐心，他一层层地修复，像在拼一幅碎了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杂音逐渐消退，人声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女声，很温柔，带着笑。
“老头子。”她说，“这辈子跟你，值了。你别太难过，好好活着。”
沈迟停下手中的动作，愣住了。
这段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来——林小满带来的那卷磁带，消音的部分，好像也是类似的内容。
沈迟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快。
难道……
他晃了晃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老人的录音修好再说。
他继续工作，把剩余的部分修复完。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沈迟保存好文件，伸了个懒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雨桐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他回复：“还没。”
“有个事想问你。你父亲当年的事，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
沈迟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什么意思？”
“专案组那边发现了点东西，但还不确定。等确认了再告诉你。”
“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要亮了，城市开始苏醒。
那些被掩埋的声音，那些被尘封的真相，总有一天会重见天日。
沈迟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工作室。门铃又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陈小满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盒早餐。
“哥。”她笑嘻嘻地说，“给你带了豆浆油条。”
沈迟让她进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甜味。
“对了。”陈小满坐在他对面，“那个磁带，我爷爷的，你修复得怎么样了？”
“还在弄。”沈迟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我……我就是想知道，我爸最后想跟我说什么。”
沈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林小满的事。那卷磁带里的消音部分，他还没完全破解。但直觉告诉他，那不只是爷孙对话。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陈小满点点头，开始吃油条。
窗外，阳光照进来，洒了满地。
沈迟喝完豆浆，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工作。
有些声音，注定要被修复。
有些真相，注定要重见天日。
而他，会一直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