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出城区的时候,许知行注意到后视镜里已经没有来时的路了。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CBD变成低矮的厂房,最后变成荒芜的农田。司机一句话都不说,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什么。
许知行没有问目的地在哪里。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味,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些来家里调查的官员。他们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气味,这样居高临下的眼神。
四十分钟后,轿车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这里是城郊的别墅区,都是独栋的欧式建筑,草坪修整得一丝不苟,游泳池在月光下泛着蓝光。这地方许知行知道,最低也要千万起步。
“许律师,请吧。”
穿西装的男人替他打开车门,态度恭敬得像在酒店门口迎接贵宾。
许知行下车,环顾四周。别墅里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手机还在。
“许律师,”男人笑了笑,“这里信号不太好,您先进去聊聊。”
果然,手机显示无信号。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跟着男人走进别墅。
客厅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沙发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唐装,手边放着一杯茶。
“坐。”男人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知行没有坐。
他盯着这个男人的脸,试图从记忆中找到哪怕一丝线索。浓密的眉毛,深陷的眼窝,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但那种气场,让他想起了那些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那些在会议室里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官员。
“许律师,”男人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我欣赏你的能力。开个价吧,停止调查。”
许知行摇头:“我不要钱。”
“不要钱?”男人笑了,“那你要什么?”
“真相。”
这两个字从许知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二十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
“真相?你以为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许知行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母亲的死,是他这二十年来的梦魇,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揭开的谜团。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许知行。
“那场大火,不是意外。”
许知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可能。
官方报告写得明明白白,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他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
“你调查了这么久,”男人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查到了什么?陈德厚?周德明?还是张德明?他们都是棋子,都是我扔出去的弃子。”
“你到底是谁?”许知行上前一步。
男人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许律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停止调查,我可以给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可以离开海城,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许知行冷笑,“那些因为污染死去的村民怎么重新开始?那些被诈骗倾家荡产的老人怎么重新开始?我母亲怎么重新开始?”
他上前一步,盯着男人的眼睛。
“你欠下的债,总有一天要还。”
男人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有时候,骨气会害死你自己。”
许知行转身往外走。
“许律师,”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许知行停住了脚步。
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可怕。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母亲说他死了,死于一场意外。
“你说什么?”
男人站起身,走到许知行身后,压低声音:“你父亲不是意外死亡。他是被人害死的,就像你母亲一样。”
许知行转过身,眼睛红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
男人笑了笑,重新走回沙发。
“想知道真相?明天晚上八点,昌盛制衣厂旧址。我在那里等你。”
许知行还要说什么,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走上前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律师,请吧。”
走出别墅的时候,许知行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二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但现在才发现,真相的外面还包着层层迷雾。
而那个男人,明显知道更多。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驶入夜色中。
许知行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不知道明天晚上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