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依旧控在九十三到九十五分之间,班级第九。张老师在成绩单上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写了句“学习稳定”的评语。这恰是我想要的结果——不被关注,不被期待,安安稳稳地结束这个学期。
散学典礼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抱着奖状、拎着书包往外走的学生。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赵磊从隔壁班跑来找我,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说寒假要去乡下奶奶家,开学才能回来。我点点头,让他路上注意安全。他嘿嘿一笑,拍着我肩膀说:“下学期就是初中生了,咱们争取考同一个学校!”他手劲不小,拍得我肩膀微微晃了晃。
“看情况。”我没把话说死。星城一中的录取线不低,以赵磊目前的成绩有点悬,但我不打算泼他冷水。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斤两,笑容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挠了挠头,转身跑了。操场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
回到家,娘已经准备好了年货。阳台上挂着腊肉和腊鱼,风一吹就轻轻晃。姐姐也放了寒假,从市重点高中回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叽叽喳喳地跟娘说着学校的趣事。她说宿舍的室友晚上偷偷打手电筒看小说被宿管抓了,说食堂新来了个师傅红烧肉做得特别好,说军训的时候有个同学顺拐走了一整个方队。娘一边听一边笑,手里的菜刀都没停。爹坐在一旁,嘴角一直带着笑,偶尔插一句嘴,说姐姐瘦了,让她多吃点。
“小念,六年级下学期就要小升初了,你打算报哪个学校?”娘一边择菜一边问我。豆角的筋从她指缝里扯下来,落在脚边的盆里。
“星城一中。”我说。
那是星城最好的初中,也是姐姐读的高中的附属中学。离家不算远,升学率高,关键是——不会太引人注目。以我的成绩,考进去不难,但也不会被当成“天才”。每年考进星城一中的学生多得是,多我一个不多。娘点点头,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那学校好,你姐当年就想考,差了几分没去成。你能考上最好。”姐姐在一旁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那时候我数学没考好”,娘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寒假里,商业线依旧稳步推进。苏念每天同步数据,临省试点城市月销稳定在两万支以上,两家代理商已经彻底配合了,不再催货,反而主动控量。校园渠道的合作文具店增加到二十八家,覆盖了星城主城区几乎所有小学。每一条数据都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仿品那边,彻底没了消息。苏念监测到那家城西文具厂已经关门大吉,设备都卖了。厂房的卷帘门落下来,再也没拉开过。意料之中的事。
王副总又打了电话来,说想趁寒假旺季搞促销活动,多铺些货。他的声音里带着年末冲业绩的急切,说春节前后家长舍得给孩子花钱,错过了就得等开学季。我让苏念回绝了。
“不急,稳着来。”我在心里吩咐。
苏念的声音多了一丝无奈:“明白。但王副总似乎有些不甘心,觉得你太保守。他说别的品牌都在搞活动,咱们按兵不动,市场份额会被抢走。”
“他不甘心是他的事。市场不是靠促销做出来的,是靠口碑。”星轨笔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花里胡哨的营销,而是实打实的品质。寒假学生放假,销量自然会降一些,这是正常的季节波动,不值得大惊小怪。等开学季一来,销量自然会反弹。家长给孩子买文具,从来不是看谁家促销力度大,是看孩子用谁家的笔顺手。
苏念又补了一句:“另外,有几家外省的代理商主动联系,想谈合作。其中一家是邻省最大的文具批发商,渠道能覆盖上百家门店。”
“先压着,不着急。等小升初的事定下来再说。”我顿了顿,“让他们把资质和渠道资料先发过来,看看再说。”
“明白。”
修炼也没落下。锻体诀练了这么久,体内的热流已经彻底融进了血肉,成了身体的本能。我试过在院子里搬动一个石墩,几十斤重的东西,轻轻松松就挪了位置。石墩底部沾着泥土和枯草,搬开之后露出下面湿漉漉的地面。娘看见了,只当是我力气大,笑着说“小念真成了大力士”。我随口敷衍,没再多说。
凝神法让我的思维越来越清晰。寒假作业、商业数据、修炼进度,在脑子里理得清清楚楚,从不会乱。有时我会坐在窗前,运转凝神法,让思绪彻底放空。窗外偶尔传来小孩放鞭炮的声响,噼里啪啦的,满是年味。远处有人家在阳台上晾腊肉,阳光照在暗红色的肉皮上,泛着油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娘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丰盛不少。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他说保安队的队长对他很照顾,年后可能要给他升职,工资也能涨一截。娘说咸菜摊的生意越来越稳,好几家小饭馆都成了老客户,每个月固定来拿货,她一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
姐姐说下学期要分科了,她打算选理科,以后想学医。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眼睛亮亮的,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爹娘不懂这些,只是点头说“好好学就行”。
我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心里踏实。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小团光。
苏念在意识里轻声说:“这一年多来,家庭、学业、商业都在稳步推进,没有偏离计划。”她的声音比年初凝实了不少,不再有尾音发颤的虚弱感。
“嗯。但还早。”
“是的。但开局已经比预想中顺利。”
我没接话。开局顺利,不代表一直顺利。路还长,不能松劲。星轨笔才铺了两个省,修炼才刚入门,初中还没上。陈念这个名字,还只是一个藏在人群里的小学生。一切才刚刚开始。
除夕那天,娘做了一大桌子菜。鱼、红烧肉、饺子,全是我和姐姐爱吃的。爹开了一瓶酒,抿了一口,脸上泛着红光,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今年咱家日子越来越好,明年小念升初中,姐姐也高二了,都是好时候。”他说话的时候,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一圈一圈地转。
姐姐举着饮料杯,笑着附和。娘不停给我和姐姐夹菜,眼里满是温柔。她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又把另一块夹到姐姐碗里,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像是怕谁少吃了。
窗外烟花绽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邻居家的小孩在楼下放炮,笑声传上来,闹哄哄的。有人在放那种能蹿上天的烟花,尖啸着冲上去,炸成一团金色的碎光。
我安静地吃着饭,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六年级下学期,正常过。小升初考试,正常考。进了星城一中,正常上。不跳级,不冒尖,安安稳稳地做一名普通学生。初中三年,足够我把星城本地的渠道彻底扎稳,把资金储备做足,把修炼的根基再夯实一层。
苏念在意识里轻声问:“初中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稳住。”我在心里说,“初中的节奏比小学快,不能像现在这样慢悠悠。但也不能太快,太快了会被人盯上。”
“明白。初中阶段的课程和竞赛安排,我会提前整理。另外,星城一中的资料已经初步收集完毕,师资、生源、竞赛渠道,等你入学后可以同步。”
“嗯。”
窗外烟花还在放,屋里暖意融融。娘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爹在门口贴春联,浆糊刷在门框上,红纸对联按上去,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按了按边角。姐姐拿着手机给同学发新年祝福,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那个从陈家村走出来的四岁小孩。那时候土坯房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槐花开了一树,符纸烧成灰烬。苏念的声音还带着尾音发颤的虚弱感。父亲粗糙的手指拨亮煤油灯。姐姐把贴纸抚平,不让它起一点褶皱。
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但更远的路,还在前面。
不急。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