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的第七天，香港放晴了。
暴雨洗过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冲净的琉璃，干净得不真实。太平山顶的观景平台上，游客比往常多了一些——大多是趁好天气出门散步的本地人，和几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没有人注意到，在平台最西侧那段不对外开放的消防通道铁门前，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
林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不是那件绣着渡渡鸟的灰色外套，那件外套已经留在了它该留的地方。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的，没有任何刺绣，没有任何标记，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像一张还没有写下任何字的白纸。程瑶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风衣。她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来太平山顶，也没有问为什么要选在庭审结束后的第七天。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开口。
林浩望着那片在晴朗阳光下铺展到天际线的海面，开口了：“昨天下午，许世勋在狱中提交了一份书面声明。声明里他承认了三件事：第一，1997年6月30日当晚，在太平山顶别墅地下室里开枪击中林建国的人不是他，是当时在场的另一名警务人员，代号‘渡渡鸟’——也就是我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第二，她当时开枪是为了制止他父亲在极端痛苦和愤怒中冲向门口的冲动行为，并非故意瞄准要害。她对着他的腿部开了一枪，但子弹击中断裂的金属管后形成跳弹，击穿了他的左肺。不存在任何故意杀人的意图，她本人在事发后主动向内部调查科提交了完整的过程陈述，并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是被许世勋利用职权强行压下、并将责任转嫁给他人的。”
“第三——”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很短，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一下停顿，然后平稳地接了下去。“第三，他在声明中请求法庭将其全部在押期间的个人物品转交给一个指定的人。指定的人是我。”
程瑶沉默了一会儿。“你收到他的个人物品了吗？”
“收到了。”林浩伸手进口袋，取出一件东西——不是信封，不是文件，是一枚钥匙扣。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是一只展开翅膀的渡渡鸟。铜鸟的眼睛是两枚极小的蓝色珐琅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质渡渡鸟，看了很久。“这只钥匙扣，是他进入警队第一年，在庙街一个地摊上买的。他买了两个，一个留给自己，另一个送给了同批入职的另一个警员。”他把那枚钥匙扣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多年的摩挲磨得有些浅了，但依然清晰可读：“编号3971。入职纪念。——送给同袍刘慧。1990年3月17日。许世勋。”
林浩握着那枚钥匙扣，没有把它收回去。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海面。“他被带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只渡渡鸟，我终于可以还给她了。帮我告诉她——3971号警员许世勋，申请归队。’”
没有人回答。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吹动了程瑶的头发。她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枚钥匙扣，是把它翻了一面，让那行刻字朝向刚好能被午后的阳光照亮，刻进读它的人眼睛里。她看了好一会儿，声音被风吹低了一些：“编号3971……入职纪念日是1990年3月17日。那她真正的警员编号是多少？当年和他一起入职的那个同批警员，她也买了同款的钥匙扣吗？”
林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握着那枚铜质渡渡鸟，指腹轻轻按在背面那行被磨浅的刻字上，沿着笔画的方向缓缓移动，像在读一封不需要声音的信。“她当年入职时选择的行动代号是她自己挑的，代表她已经灭绝了，不会再有人找到她。但她忘了——灭绝的物种，也有重新被发现的那一天。因为有人一直带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铜鸟，替她证明她从未真正消失过。”他握着那枚钥匙扣，没有把它收回去，就让他垂在指间，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晃动。
“他让我转告她那句话——‘3971号警员许世勋，申请归队。’”他停了一下。“我已经转达到了。”
他摊开手掌，让那枚铜质渡渡鸟钥匙扣整个展现在程瑶的视线里。“昨天下午收到这件东西之后，我去了一个地方——福隆新街，忠记凉茶铺。铁闸关着，告示还贴在上面。我从门缝下面塞了一封信进去。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妈，3971号警员许世勋，申请归队。’”
钥匙扣在林浩指间轻轻旋转着，那两枚蓝色的珐琅眼睛在夕阳下反射出如同活过来了的光泽。他在那束光里站了很久，久到观景平台上的游客换了好几拨，久到海面从湛蓝过渡到橘金，久到太平山顶的风从干燥变得湿润，带着夜晚来临前的气息。
他把钥匙扣从指间接住，收进掌心，然后摊开手掌——让程瑶看清了它完整的轮廓：一只展开翅膀的渡渡鸟，翅膀的边缘已经被多年摩挲得有些圆润，但依旧保持着展翅的姿态，像正要飞离掌心。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枚刚刚抵达终点、终于可以交还出去的接力棒。他转向她，把那只铜鸟递向她，不是作为证物，不是作为遗物。
“她说，她这辈子一共绣了十一只渡渡鸟。绣完第十一只之后，她的眼睛就无法在微光中分辨蓝色和黑色了。但她还留下了第十二只——不是绣的。”他把那枚钥匙扣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是用铜铸的。1990年3月17日，她入职第一天，在庙街一个地摊上买的。她买了两只——一只留给自己，一只送给同批入职的另一个警员。那个警员，不是她后来的任何同事，是她在当天入职队列里排在她左手边的第一个陌生人。她不知道那枚刻着她编号的铜质钥匙扣、那另一只渡渡鸟，已经被那个人带在身边带了三十四年。”
程瑶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质渡渡鸟——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落在那两枚蓝色珐琅眼睛上。她握着它，握了很久久到她握着那枚钥匙扣的边缘，指腹沿着翅膀的轮廓轻轻移动，像在确认一枚她已经等了很久的拼图终于嵌入了它该在的位置。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平稳，但她握着钥匙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那你告诉她了吗？那枚铜质钥匙扣的另一半，现在在谁手上？”
林浩站在最后一缕夕阳中，海面的光正在褪去。“我已经告诉她了。那封信的末尾，我加了一行字——‘那枚铜质钥匙扣的另一半，也在它该在的人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