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肤。他用没有嘴的脸发出声音:“书呢?我的书呢?”
我惊醒了,浑身冷汗。
早上七点,我带着那本书出门了。我必须把它还回去,否则王主任会起疑。但我也知道,一旦回到图书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图书馆坐落在老城区,是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西式建筑,三层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平时觉得它古色古香,今天却觉得它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门等着猎物。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看见其他同事陆续来了,才硬着头皮走进去。
早晨的图书馆看起来一切正常。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前台的小张在整理归还的书籍,见到我笑着打招呼:“沈哥早,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我含糊道,目光扫视大厅。
一切如常。书架整齐排列,阅览区空无一人,绿萝还在老位置,枯黄如故。昨晚倒进去的沸水和指甲,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对了,王主任让你去趟他办公室,”小张说,“好像有急事。”
我的心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走向一楼深处的办公室,敲门。
“进来。”王主任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文件,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清单。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夹克。
“坐,”他头也不抬地说,“书带回来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馆中异闻录》,放在桌上。
王主任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常,有些浑浊,是老年人常见的眼睛。可我注意到,他的眼白特别白,白得不自然。
“这本书,”他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你怎么会把它带出去?”
“我不小心混进要修复的书里了,”我编了个借口,“昨晚整理得太晚,迷迷糊糊就……”
“嗯,”王主任打断我,拿起书翻看起来,“这本书很特别,你知道吗?”
“特别?”
“它是图书馆的‘账本’,”王主任淡淡地说,一页页翻着那些手写日记,“记录着所有在图书馆里发生过的事。所有。”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递给我看。
那页纸上没有日记,只有一行印刷体小字:“沈确,2023年10月17日,首次借阅。”
我的名字下方,是一片空白。
“每个人都会在这本书里留下记录,”王主任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你第一次踏入图书馆开始。你看,这里是你,这里是我,这里是所有在这里工作过、死去过的人。”
他翻到前面,我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后面标注了奇怪的记号。
“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些记号。
“意思是他们已经‘入册’了,”王主任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成为图书馆永久收藏的一部分。就像小李,就像之前的许多人。”
小李。日记里提到的小李,上周心脏病突发死亡的那个年轻管理员。
“王主任,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沈确,你是个好员工,工作认真,不惹麻烦。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
“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辞职,搬家,离开这座城市。或者……”他转过身,那双异常白的眼睛盯着我,“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们?”我的声音发干。
“图书馆需要管理员,永远需要,”王主任说,“而管理员,需要继承者。你已经看到了规则,你已经接触了‘它’。普通人早就疯了,可你还清醒着,这说明你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接我的班,”王主任笑了,笑容很古怪,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我老了,沈确。我管理这座图书馆四十年了,我累了。我需要一个接班人,一个能继续维持规则、喂养‘它’、确保图书馆正常运转的人。”
“喂养什么?‘它’是什么?”
王主任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翻开。书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图书馆不只是藏书的地方,”他轻声说,“它本身就是一本书,一本活着的、饥饿的书。而我们,是它的标点符号,是它的注释,是它书页间的灰尘。我们的职责是维持它的存在,同时……不被它吞掉。”
他把空白书递给我:“摸摸看。”
我迟疑地伸出手,触碰书页。
纸张温软,有弹性,像……像皮肤。
我猛地缩回手。
“明白了吗?”王主任说,“每一本书都是它的延伸,每一页纸都是它的皮肤。它饿了,就需要进食。而食物,就是故事,是记忆,是活人的‘存在’。我们喂给它规则,喂给它秩序,喂给它那些误入其中的灵魂。作为回报,它让我们活着——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活着。”
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规则、日记、会说话的尸体、水壶里的指甲……
“那些规则,是你写的?”我问。
“最初不是,”王主任摇头,“最初的规则是谁写的,已经没人知道了。也许是第一个管理员,也许……是‘它’自己写的。我们只是传递者,一代代传递下去,确保新来的人能多活几天,直到他们做出选择:成为食物,或者成为喂养者。”
“小李选择了什么?”
“他太好奇了,”王主任叹息,“他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于是他违反了规则,在熄灯后回头了。他看到了‘它’的真实面目,然后……他就成了特藏室的一部分。现在他很好,很安静,再也不会好奇了。”
办公室陷入沉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看起来那么宁静正常。可我知道,这宁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恐怖。
“如果我选择离开呢?”我低声问。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王主任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出这扇门,永远别再回来。但你要明白,你已经看到了规则,已经接触了‘它’。即使你离开,它也会偶尔想起你,在梦里,在镜子的倒影里,在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你能承受这种偶尔的‘想起’吗?”
我想起昨晚肩上的手印,想起梦里没有脸的王主任。
“如果我留下,会怎样?”
“你会接我的班,成为新的管理员。你需要学习所有规则,包括书上没写的那些。你需要维持图书馆的运转,筛选合适的‘访客’,喂养‘它’。你会活很久,比普通人久得多。但你也将永远与这座图书馆绑定,成为它的一部分。”
“听起来像是诅咒。”
“是责任,”王主任纠正我,“也是特权。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管理员。你需要足够的理智对抗疯狂,足够的冷酷做出选择,同时又要有最基本的良心,不去主动害人。这种平衡很难,但你是合适的人选,沈确。我看得出来。”
我站在那里,大脑一片混乱。离开,意味着余生都要活在恐惧中;留下,意味着成为这恐怖的一部分。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王主任点头,“你有三天时间。这期间,你照常工作,但记住:遵守规则,永远遵守规则。不要相信你的感官,不要回头,不要激怒任何‘活着’的东西。三天后的这个时间,给我答案。”
我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虚浮。
回到工作区,我盯着面前待修复的古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馆中异闻录》,它现在安静地躺在我的工作台上,王主任说暂时由我保管。
“沈哥,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隔壁桌的小陈探头问。
小陈是实习生,来图书馆才两个月,活泼开朗,整天笑嘻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对了,你听说了吗?”小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昨晚保安老刘说,他在监控里看到三楼特藏室有人影,可那个时间图书馆早就没人了。他上去检查,又什么都没有。你说会不会是……”
“不会,”我打断她,“肯定是看错了。三楼特藏室湿度有问题,王主任让我今天去检查。可能就是设备故障,产生些影子什么的。”
“也许吧,”小陈耸耸肩,又凑近些,“不过说真的,沈哥,你不觉得这图书馆有点……怪吗?我有时晚上加班,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还有那盆绿萝,明明枯死了,可王主任就是不让人扔,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绿萝?”
“对啊,就第三排书架旁那盆。我来的时候它就那样,枯黄枯黄的。有一次我想给它浇点水,王主任突然出现,很严肃地告诉我绝对不要碰那盆植物。那表情,啧啧,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