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长着。
天亮得越来越晚,每天早上踩着湿草去上学,鞋头总是湿的,到中午才干。
我不怎么想说话。梅珍跟我讲话,我就应一声。水生跟我讲话,我也应一声。他们好像都知道那个婶子的事,有时候看着我,又把话咽回去了。
语文课讲《坐井观天》。青蛙坐在井底,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林老师问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有人举手说看问题要全面,有人举手说不能自以为是。林老师点点头,说都对。我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觉得那口井其实挺好的,四面都是墙,谁也进不来。
下午放学,我把书包放回家,拿起《草房子》往榕树底下跑。书已经翻得很旧了,我们总聚在一起看这本书。
梅珍和水生已经在了。秀萍姐抱着喜妮坐在树根上,喜妮刚睡醒,头发翘着一小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桑桑后来怎么样了?”水生一看见我就问。
我蹲下来,把书摊在膝盖上。“上次看到哪儿了?”
“桑桑生病了。”梅珍挨着我蹲下,胳膊贴着我的胳膊,热乎乎的。
“什么病?”秀萍姐顺着话头说,把喜妮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不知道,”水生说,“就是瘦,一直瘦。跟我二叔似的。”
“会死吗?”梅珍问。
“不会。”我手指捏着书页的角,捏了一会儿才翻过去,“秀萍姐说她看了很多遍。要是桑桑死了,她不会看那么多遍。”
秀萍姐笑了一下。喜妮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偏头躲开,把喜妮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他阿爸呢?”水生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他阿爸是校长,不能给桑桑找个好大夫?”
“找了。书里写了,找了好多大夫,都没用。”
“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还没看到那儿。”我把书翻到桑桑生病的那一页,那页的纸比其他页的皱多了。“他阿妈也没办法。他阿妈什么都会,会弹琴,会唱歌,就是不会治这个病。”
风吹过来,喜妮打了个喷嚏,秀萍姐用手帕给她擦鼻子。我用手指摸着书上那行字,桑桑躺在病床上,窗外有鸟叫,他听见了,但没有力气转头去看。
“他心里肯定很闷。躺在那里,哪儿也去不了。别人跟他说话,他可能也不想应。”我一口气说出来。
没人接话。我把书合上了。
招娣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从田埂那边绕过来,往树干上一靠。
“那个婶子来村里了,”她说,“我顺路过来找你们玩。”
我看着书封面上的“草房子”三个字,用手指描“草”字的草字头。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在我家?”
“嗯。在跟你阿嬷说话。”
梅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你婶子手巧,我听我阿妈说她编的草帽比镇上卖的还好看。”
“她不是——”我开口,又闭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叫,我也不想叫她。婶子?姨?都不是。
水生坐在地上抬头看我。他把手里的狗尾巴草递给我。我接过来,把草茎一节一节地掐断。掐一截,掉一截。掐到最后一截的时候,草茎软烂得不成型。
“我回去了。”我说。
“春兰,我才刚来,不再玩会儿先吗?”“大人的事,你去了也插不上嘴。”“我们要不然继续看《草房子》?”“她有自己的想法。”……
声音渐渐远去,真烦啊。
走进院子,天已经暗了大半。灶房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有人在说话,我知道是阿妈和她在聊天。
阿爸站在院子中间。他看见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他没顾上我的反应,两只手握住我的肩膀。手很大,一下子钳住,握得肩膀发疼。
“过来。”他说。我步子故意迈小,但他一发现我跟不上,就把我往前拽。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白布褂子,头发梳得顺滑。她看见我,站起来,用手把褂子的前襟拉了拉。
“放学了?”她问。
阿爸把我往前推了一步。“叫婶子。”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她和我夏天在集市上看见的时候一样。
“春兰,”她说,我记不清她在我印象里的声音是啥样了,现在听起来也还是陌生。“上回在集上碰见你,你蒲扇编得真好。”
“谢谢婶子。”
她笑了一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个猫眼睛铅笔盒。盖子上的猫还是那只猫,眼睛还是那样盯着人看。她把铅笔盒塞进我手里。
“打开看看。”
我打开。五支新铅笔,削得尖尖的,每一支的笔芯都一样长。一块白色的橡皮,上面印着一个笑脸,嘴角往上翘。
“那些旧的呢?”我翻来翻去,始终找不到糖纸。
“旧东西还留着干嘛,用新的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快,“我帮你丢了。”
我说不出话。
戒指埋了,现在连糖纸也没了。
看着削好的新铅笔,最后还是吐出了一句:“谢谢婶子。”
她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她不知道铅笔盒里原来有什么,她更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对我而言是什么。
我此刻真希望自己是井底的青蛙,没人进得来,我躲在里面也不想出去,那只青蛙可真幸运啊。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放下铅笔盒,用手遮住脸,转身出去了。到了院子,用手去擦,越擦越多。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阿爸在身后喊了一声,我没应。走到院子角落,筐头子靠着墙根。蹲下来,筐里有菜叶子、鸡蛋壳、簸箕里扫出来的灰。最上面是皱得裂开的糖纸,有一小片还粘着根头发。
我把手伸进去,拿着的时候手抖得捏不住,又掉进去了进。菜叶子湿漉漉地贴着手背,碎蛋壳扎手。
我伸出手再翻找一遍,手别抖,不要再抖了。
一巴掌从后脑勺扇过来。我的头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差点全栽进筐头子里。
“那些东西那么脏,你碰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爸从筐头子边拽起,他的手掐着我的胳膊、唾沫星子溅在脸上,酒味和烟味一起喷过来。
“丢了就丢了!捡那些垃圾玩意,你老子脸上好看?”
阿嬷从灶房里冲出来。慢慢往我身边靠,试图从阿爸手里把我的胳膊掰出来。我哭得发抖,却出不了声。她弯下腰,把筐头子里的东西拢起来,兜着往外走。
我还被掐着,那个地方印出红痕。眼泪混着鼻涕水流进了嘴里,咸得发涩。
赵德的胸口一起一伏。他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堂屋门口,闭上了嘴。
那个婶子站在门槛后面,隔着半个院子看着我们。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是走上前,把阿嬷手里那包垃圾提起来。
“阿婶,”她说,“我去丢。”
阿嬷的手空在那里,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我看着那个女人拎着垃圾走出院子,她的背影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是下地干活走惯了路的人。
她带着我的糖纸,走远了。
门没关,风从院门灌进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那件衬衫还搭在椅背上。桌子擦了,碗摞好了。桌上放着那个猫眼睛铅笔盒,盖子合着,猫的眼睛朝着屋顶,谁也不看。
阿嬷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空着。阿爸站在院子中间,手攥成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呢?我又能做什么。
后脑勺还在发麻,胳膊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红了一片。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阿嬷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把我拉进灶房。
“疼不疼?”她问。
我没说话。她也不需要我回答。
夜里,我躺在床上。铅笔盒放在枕头旁边,猫眼睛朝着我看。我把它翻了个面,让它面朝墙壁。
什么都没有了。
戒指埋进土里。糖纸也没了。一样一样,全都没有了。
我摸出那本《草房子》,翻到那一页,手指摸着那行字:"桑桑躺在病床上,窗外有鸟叫,他听见了,但没有力气转头去看。"
我也听见了鸟叫,但我没有力气转头去看。我的后脑勺还在发麻,胳膊上的红痕还在发烫,像有人用烙铁印上去的。
我又缩在被子里面。双手环住膝盖,紧紧地圈着,紧点,再紧点。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像那口井,四面都是墙。
但井底没有青蛙。只有我一个人。
日子还长着。
……
“日子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