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号，凌晨两点。香港警务处拘留中心，特别关押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编号牌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铁门内侧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墙壁包着防撞软垫，地面铺着深色塑胶地垫。角落里有一张固定的金属床，床上铺着一张薄薄的蓝色床垫，没有枕头。许世勋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拘留服，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很多。他没有睡，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坐着，像一座已经坐了二十多年的石像，连脊椎的曲度都已经被时间凝固成了固定的弧线。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只手伸进来，在门内侧的解锁面板上按下一串密码——不是狱警的值班码，是一串私人代码。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解锁了。门被推开，林浩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内侧绣着一只几乎看不见的渡渡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许世勋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访客终于到了。“你来了。”
林浩走进关押室，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锁舌重新卡入锁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他没有坐下，站在门内两步远的位置。“你让何国栋转告我，说你有一句话，必须当着我的面说。”
“是。”许世勋没有否认，坐姿也没有变——他的手指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我这一辈子说过很多谎。有些谎是为了自保，有些谎是为了掩盖罪行，有些谎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谎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实话。你母亲不是死在许世勋手里的，她是在太平山顶别墅的地下室里，被我开枪打死的。”
许世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后说了下去。“但你父亲林建国，不是我杀的。我赶到地下室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胸口中了一枪。开枪的人，是当天晚上也在现场的另一批人。我没有看到他们的脸，但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是在找一件东西——那盘录像带。他们没有找到。你父亲临死前把那盘录像带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直到断气，都没有说出那盘带子的下落。”
林浩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硬币——在澳门墓园留下过的那枚硬币一模一样。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正面是旧版港币五毫的浮雕图案。他没有把它放进口袋，握在手里，指腹贴着那枚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硬币边缘，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那盘带子里录下的内容，不仅是许世勋杀人灭口的证据，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一段口信。那段口信，是留给你的。”许世勋说。“他当时还不知道你母亲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只知道他快要死了。他在最后的意识里，对着那台录像机说了一段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盘带子，请帮我转告我老婆——我对不起她，我答应她今晚早点收工的。’”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关押室里回荡了很久。
许世勋开口：“那盘带子里的最后一段内容，是你父亲的遗言。”他顿了一下。“我带在身边二十八年，从没有听过第二遍。”
林浩握着那枚硬币的手没有松开。他站在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站了很久，久到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滑过了整整两格，久到远处换气扇的运转声停止又重启，久到他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枚硬币的边缘正在嵌入他指腹的纹路里。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那盘带子现在在哪里？”
许世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慢慢抬起，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像在做出一个他早已决定好的选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浩。“在太平山顶那栋别墅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里。你母亲藏的那盘原版带不是原版——她复制了一份，把真正的原版，留在了我告诉你的那个位置。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取。”
林浩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铁门，伸手在解锁面板上按下那串密码。铁门发出沉闷的解锁声。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那盘带子，我会去取。但不是在今天。今天我先送你最后一程——上庭的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锁舌重新卡入锁槽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沿着墙壁一层一层地滚动、衰减、消散，最后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恒定而低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点张力。许世勋依然坐在床沿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看那扇关上的铁门，也没有低头自己的双手。那枚硬币还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灯光下，边缘被磨得光滑的金属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合上手掌，将那枚硬币握在手心里，握着它，第一次没有松开。
走廊尽头，林浩走出去。程瑶站在楼梯口等着他，看到他走出来，手里握着的硬币已经被体温暖热，他把它放回口袋里，和她并肩走向出口。“那盘带子我会去取。但不是今天。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做。”
清晨的阳光从警务处大楼的门厅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带。两人并肩走出了那道门，一直走向街口的第一缕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