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握着那罐咖啡走回福隆新街。凌晨的街道空旷无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罐咖啡已经被他握得温热了，铝罐上的水珠被掌心熨干，留下浅浅的指印和一圈冷凝水褪去的痕迹。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个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还带着余温的信物。
程瑶走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身前的石板路上投下两道平行的、缓缓移动的影子。
凉茶铺的铁闸半拉着。闸门下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一只还睁着的眼睛。林浩的脚步停了一下。凌晨四点半，这条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已经熄灯了——连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都已经拉下了一半卷帘门，正在进行深夜盘点。但凉茶铺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铁闸前，蹲下来，伸手在闸面上敲了三下——不是普通的敲门节奏，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半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隔得更久一些，像在等待一个确认的回音。隔了一会儿，铁闸内侧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随后闸门被从里面推了上去。
阿忠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像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把外套穿好。他没有看林浩手里的咖啡，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个点出现在这里。他只是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坐。炉上还温着一壶茶。”
铺面里的灯只有一盏——是柜台后面那盏老旧的白炽灯，灯罩已经泛黄，在墙面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晕。炉灶上的瓦煲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阿忠走过去，拎起瓦煲，往一只粗陶杯里倒了大半杯深褐色的凉茶，推到林浩面前，也顺手给程瑶倒了一杯。
“你妈住进镜湖医院之前那几天，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之后，都会一个人坐在这张塑料凳上，对着路口发呆。”阿忠也坐了下来，在柜台另一侧的矮凳上。“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一个人会不会从那个路口拐进来。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她没有回答我。第三天晚上，她又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林浩端着那只粗陶杯问，“她说了一句什么话？”
“她说：‘阿忠，如果我儿子有一天穿着那件旧外套来店里找我，你帮我告诉他——妈等过你了。你没有来，不是你的错。是妈选错了路口。’”阿忠说完，自己也端起面前的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催促林浩喝那杯茶。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时，杯底和木柜台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你妈这辈子只对自己做过一次错误的评价。她说她选错了路口——但她没有选错，因为她根本没有路口可选。她手里只有一条路，就是把你送走，然后自己活下来。她活下来了，是因为你还没长大。”
林浩端起那杯凉茶，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表面倒映出的那圈暖黄灯光，然后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把那一大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她走的时候，一个人吗？”
“一个人。”阿忠说。“那天傍晚她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收拾好个人物品，没有通知任何人。她没有让我送她，也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只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留下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她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包括哪一天、用哪一种方式离开。她是一个连离开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林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深蓝过渡到深灰，再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他把那杯凉茶喝完了，轻轻将空杯放回柜台上。掏出那张老照片——黑沙海滩上抱着他的年轻女人和那个小男孩，放在柜台上，推向阿忠。“这张照片，是她帮我拍的。我一直留着它，但一直不知道拍照的人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阿忠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浩。“我不是阿忠。我是何国栋。”
林浩握着空杯的手轻轻停在柜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那段薄薄的柜台灯光，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旧汗衫、披着薄外套、坐姿与一个开了一辈子凉茶铺的老人毫无二致的男人。
“刘慧在进入证人保护计划之前，把一件东西托付给了我。”何国栋放下杯子。“她当时说：‘如果有一天我儿子穿着那件外套找到你，你就把这件东西给他。如果来的不是你儿子，你就把它销毁。’那件东西，是这个月的二十号，我会以内部调查科负责人的身份，正式提交一份重启调查的申请。申请对象，是1997年6月30日太平山顶别墅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包括被涂黑的档案页，以及被认定为‘已销毁’但实际仍被封存在警务处地下证物房最深处的那一部分物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推向林浩。纸张很旧，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这是当年那栋别墅的原始建筑平面图，其中地下室的通风管道位置，和刘慧证词中提到的藏物地点完全吻合。这次申请的审批权限很高，而唯一能打开那道权限的人，现在正坐在你对面，替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人，喝完最后一壶凉茶。”
何国栋站起来。他把那件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衬衫——不是制服，是普通的便服衬衫，但领口和袖口都扣得很整齐。他整个人的气场在他脱掉外套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但并不剧烈的变化，像一把收在旧报纸里的刀，被抽出来，露出了刀刃上沉淀多年的冷光。“三天后，二十号，我会正式提交那份申请。在此之前，你手里的那枚芯片，和你在太平山顶取回的那盘录像带原件，我暂时不过问内容。但二十号之后，如果你决定把那些东西交出来——我建议你提前想好，你希望它们以哪种方式被记录在案。”
他把那把钥匙推到林浩手边。“二十号之后，这扇门开不开，由你决定。”
林浩低头看了那把钥匙几秒，伸手拿起它，指腹贴着钥匙表面，凉意从金属表面渗进指纹的纹理里。然后他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和芯片放在一起，和那封已经读完的信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放好钥匙，站起来，向何国栋点了一下头。“二十号之前，我会想好的。”
他转身走出凉茶铺。晨光已经漫过福隆新街的屋顶，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均匀的金色。程瑶跟在他身侧，等他喝完那口从口里一直沁到胃里的苦味，才开口说了一句：“钥匙收了，门就等于已经开了一半了。”
林浩拉开铁闸，没有回答她。清晨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凉茶铺里草药的气息和远处海风的咸味。他站在门口，把剩下的半口凉茶喝完，不紧不慢地咽了下去，然后把空杯放回柜台上。“二十五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把那口茶喝完。今天喝到了。”
他走出凉茶铺。福隆新街的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镀成一层均匀的浅金色。远处码头传来汽笛声，像一个人正在缓慢而沉稳地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