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窗边的影子
巴瑞尔被关进一间小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户开得极高，伸手够不着，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淡得分不清是白天的光，还是夜里的月。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屋里多了个人。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得像精心描摹的画，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什么也映不进去。他望着窗外，窗外只有飘来飘去的云，安静，虚无。
巴瑞尔坐起来，盯着他看了半天，男人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喂。”巴瑞尔开口。
男人没反应。
“你是谁？”
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巴瑞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男人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慢慢转向巴瑞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许久没说过话似的：“……你是谁？”
“巴瑞尔。”他答，“你呢？”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巴瑞尔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两个字：“狄亚罗。”
##二、十日
狄亚罗是个极沉默的人。
前两天，巴瑞尔无论怎么问，他都不开口，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对面的白墙发呆。巴瑞尔只好自己跟自己说话，说他的大漠家乡，说一路的追寻，说乌洛莺，说三岁的柯林——那个被抓走的孩子。
说到柯林时，狄亚罗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你也有孩子？”他问，声音很轻。
巴瑞尔点点头：“三岁，被人抓走了。”
狄亚罗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这是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我也有孩子。”
后来的几天，狄亚罗偶尔会说上几句，断断续续的，巴瑞尔慢慢拼凑出了他的故事。
他是王城书院的文史官，有妻有子，日子平淡安稳，像溪水流过青石，无波无澜。可公主吉塞拉看上了他，执意要把他召入公主府，国王韦斯顿是公主的弟弟，他们也曾经同吃同住过。韦斯顿继承王位之后，吉塞拉对他说咱俩都是父王的孩子，你宫里有千百个妃子，我却只有一个丈夫，这太不公平了！韦斯顿听后，竟然觉得很有道理，立即为姐姐挑选了三十名美貌男子，作为宠男送入公主府。
拥有了三十个宠男后，吉塞拉并未满足。她又看上了王国著名的美男子、王城书院的狄亚罗。于是国王一道命令，他便身不由己地来了。
“按族群辈分，我是她的叔叔，她不能强迫我做什么，只说，让我陪她十天。”狄亚罗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天之后，放我走。”
巴瑞尔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没碰她，一次也没有。”狄亚罗像是猜到了他的话，淡淡开口，“即便她用尽手段诱惑。”
他转过头，看着巴瑞尔，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漾起一点微光：“我们云圣王国的人，世世代代敬奉诸神。神教导我们，夫妻当忠诚，当敬重，不可放纵淫乱。她这样，就不怕诸神降罪吗？”
巴瑞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她说，”狄亚罗继续说，声音里没了波澜，“所谓诸神，不过是愚弄蠢人的傀儡。这世上，有钱有武力的人，才是真正的神。她活着，不过是为了享受生命的所有乐趣。”
他低下头，又陷入了沉默。
第十天，房门被推开。
吉塞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扫了狄亚罗一眼，又瞥了巴瑞尔一眼：“狄亚罗，你可以走了。”
狄亚罗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却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吉塞拉：“这个人，我要带走。”
吉塞拉挑了挑眉，玩媚一笑：“为什么？”
“做我的家仆，我家缺个干重活的。”
“你求我？”
“我求你。”狄亚罗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吉塞拉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巴瑞尔，最后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带走吧。”
###三、狄亚罗
狄亚罗的家在书院后面，一个小小的院落，几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巴瑞尔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从头发丝暖到脚底板，像要把连日来的疲惫和冰冷，都晒化在这光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我帮你要回了马，不知是不是你那匹。”狄亚罗端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从这儿往东北方向走，五天的路程，有个地方叫中土之城，是去北方的必经之路。”
巴瑞尔抬眼看他。
“那也是昔日云煌王朝的都城。”狄亚罗望着远方，声音轻缓，“一百多年前，十王之乱，王朝崩塌，那里作为交通枢纽，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打来打去，换了十几个主人，如今是维达尔王国的王城。”
巴瑞尔听得半懂不懂，眼里带着疑惑。
狄亚罗瞧出了他的不解，又道：“名字里带‘王国’的，都是当年十王分裂后，各自建立的国度，个个都说自己是正统，如今也没剩几个了。其余的，都是战乱里冒出来的小势力，大大小小上百个，今日立，明日灭，连名字都没人记着。”
巴瑞尔点点头，似懂非懂。
“我的国家很小，名字说了你也记不住。”他轻声说。
狄亚罗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巴瑞尔第一次见他笑，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你这个人，倒是简单。”
世间万般复杂，可总有人守着心底的纯粹，一路往前走，不问归途，只寻心中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