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走出凉茶铺时,阳光已经偏西。福隆新街的光影被拉长,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他把那件旧外套小心叠好,夹在臂弯里,芯芯片用塑料膜包着,贴着内袋。程瑶走在他左侧,周世昭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三人的脚步声在窄巷中此起彼伏。
营地街市离福隆新街很近,走路只需几分钟。走进熟食层时,猪扒包的焦香混着油烟气息扑面而来。摊位不大,铁板上的油花还在滋滋作响。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伯,围着一条泛黄的围裙,正在用锅铲按压一块厚猪扒,油脂从边缘渗出,滴在铁板上腾起一阵白烟。
林浩走到摊位前。“一个猪扒包,打包。”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臂弯里那件旧外套上。他没有立刻动手做包,而是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干手指。“穿这件外套来的人,上一回见是去年冬至。”他说。“你是她儿子?”
“是。”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一个铁盘里夹出一块已经腌好的猪扒,放在铁板上。油花溅起,发出刺啦的声响。他翻了个面,撒上一点黑胡椒,又压了一铲。动作很慢,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仪式。
“你妈每次来,都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不多不少,就站在那块地砖的裂缝上。右脚踩着裂缝,左脚微微向外撇开二十度左右,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
林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位置——地砖上确实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边缘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猪扒包做好,老板用白色包装纸熟练地裹好,递过来。“有一次她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她多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来了,就让我把这句话转告给那个穿着同款外套来找猪扒包的人——”他看着林浩,目光里有了一种很淡的郑重。“她说,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不是做了那个选择;而是做了那个选择之后,花了二十八年,才有勇气面对它。”他松开手,包装纸微微敞开了边缘,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面包和厚实的猪扒。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食物和时间的味道。“她说她不奢望你能原谅她,只希望你能吃完这个包再走。”
林浩握着那个温热的纸包,站了一块地砖裂缝的宽度,像一枚铆钉把一只鸟衔着的时间痕迹按在了原处。他没有当场打开包装纸。他把那个纸包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信封、芯片放在一起。
“谢谢你,阿伯。”
“不用谢。是我该做的。”老板说完,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开始清洗铁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三人转身离开熟食摊,走下楼梯时,林浩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也没有加快。他口袋里的猪扒包还温热着,油脂透过包装纸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暖意。
走到营地街市门口时,程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现在吃吗?”
林浩按了按口袋边缘,隔着布料感受到那团温热的弧度。“等拿到最后那件东西,一起吃。”
镜湖医院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朝西的窗户。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橙色光带。值班护士看了一眼来访登记表,又看了一眼林浩。“702病房的病人今天刚办出院。”
“病人叫什么名字?”林浩问。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记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登记的名字是刘慧。但出院手续是今天上午由代理人办的。病人本人没有出现。”
“代理人长什么样?”
护士想了想。“五十多岁,戴眼镜,穿深色西装。他留了一个信封,说如果有一个年轻男人来7楼找702房的床头柜,就把这个给他。”护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但右下角贴着一枚小小的蓝色贴纸——一只渡渡鸟的简笔画。
林浩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拆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在窗台上打开它。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叠好的信纸。照片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男孩,站在海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正在笑,笑得眼角弯弯的,没有一丝阴霾。男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袖口边缘有一圈深蓝色的线迹。他低头看着自己臂弯里那件旧外套——同一条线,同一个针脚密度,同一个颜色。信纸上的字迹和凉茶铺那张纸条出自同一只手:“阿浩,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镜湖医院了。但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我让代理人取走了——因为它已经不需要留在那里了。那盘录音带的完整内容我已经转录成为了你存在的那段音频,芯片里的是完整版。而另外那盘磁带的原件,在许世勋手里。他昨天派人来医院取走了一件东西,代理人没能拦住他。他将磁带的原版送至警务处证物房复刻了一份后,自己留在了手上。那盘原版磁带里,不仅有他杀人的自白,还有一段他一直没有销毁的录音——是你父亲的声音。林浩,你的生父不是顾长生。你的生父是许世勋。”
林浩握着信纸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远处的海面,光线从橙红变成暗金,在信纸边缘镀上一层短促的光。
“许世勋自己也不知道有这段录音的存在——因为录下它的时候,他正处于人格切换后的失忆状态。那是我在他体内植入一枚微型录音装置的第三天记录下的。我花了二十八年确认那段声纹与你的基因对比无误,才把它写入这封信里。现在这封信在你手上,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听那段录音。”
林浩放下信纸,看着窗外沉入一半的夕阳。他口袋里的芯片贴着内袋,隔着衣料传来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重量。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路灯亮了,久到值班护士来提醒他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程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到他将那张老照片翻了面,照片背面的空白处写着一行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的铅笔字——
“1991年秋天,黑沙海滩。你第一次自己走路。走了七步,摔倒了,没有哭,又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很远。我在身后看着你,没有扶你。因为我知道,你以后的人生里会有很多摔倒的时刻,而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