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集:破虏出世
书名:我的改装厂专治各种不服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7890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草料场的院子里,时间还是慢的。

 

远处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糊在一起,所有的动作都拖成了模糊的轨迹。纸人已经啃到第三条街了,它们排成一排,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吃午饭,每人抱着一根路灯杆,嘴巴一张一合,每一口都要花半分钟才能合拢。路灯杆上的灯泡在它们嘴里慢慢变暗,暗到一定程度就碎了,玻璃碴子悬浮在空气中,像一颗颗透明的星星,迟迟不落。

 

宁铮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天边那道灰色的裂缝。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一指,边缘的灰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向外蔓延,在天空里画出密密麻麻的分支。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

 

老周蹲在供桌旁边,手里攥着半个供果,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嘴里送。他听见宁铮的话,想回应,嘴巴张开,声音还没出来,宁铮已经转身走向了那堆钢材。

 

钢材是顾天豪用最后200万买来的。工字钢、角钢、槽钢、无缝钢管,还有几块厚度超过两厘米的锅炉钢板,堆在仓库门口像一座小山。钢材表面涂着防锈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顾天豪站在钢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部老式功能机。他的动作比正常人慢,但比岳将军快,至少他的手指能按动按键,虽然每按一下要等好几秒才能有反应。

 

“人呢?”顾天豪问。他的声音拉得很长,“你说的人呢?”

 

宁铮没有回答。他走到草料场门口,拉开铁门,朝外面看了一眼。

 

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漆褪成了铁锈色,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通行证,字迹已经看不清了。车门打开,第一个人下来了。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踩着解放鞋,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他下车之后没有东张西望,直接朝草料场里面走,经过宁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宁家的?”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宁家的。”宁铮说。

 

老头没再说话,走进了院子。他站在破虏战车面前,眯着眼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车轮看到车身,从车身看到炮塔,从炮塔看到车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三角。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装甲板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到,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第二个人下来了,也是个老头,比他年轻几岁,戴着老花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上用白漆写着几个字,年头太久了,只能认出“兵工”两个字。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腿像是受过伤,拖着走。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一共七个人,都是老头,年纪最小的也快六十了。他们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的是中山装,有的是劳动布工装,有的是旧军装,但他们的手上都有一样的东西——老茧。虎口的茧,指腹的茧,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铠甲。

 

宁铮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进院子。他们都是岳将军连夜从乡下接回来的,当年兵工厂的后代,或者徒弟,或者学徒的学徒。他们的师父、父亲、爷爷,曾经和宁铮的祖爷爷一起画图纸、铸零件、拧螺丝、焊钢板。

 

最年长的那个老头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师傅。他站在破虏战车面前足足五分钟没动,然后转过身,看着宁铮。

 

“这是你祖爷爷画的图?”他指着车身上的血三角。

 

“是。”

 

“我师父当年打过这个零件。”李师傅的手抚摸着车身上的一个铆钉,铆钉帽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摸过无数次。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宁铮从腰间抽出扳手,递过去。

 

“李师傅,别哭,先干活。”

 

李师傅接过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抬起头看着宁铮,眼泪还挂在脸上。

 

“哭完了我给你焊个泪腺。”宁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钢材堆旁边,用脚踢了踢最上面的一块钢板,“干活了,各位。三天时间,把这玩意儿修好。”

 

老周终于把那口供果咽下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宁铮身边。

 

“我呢?”他问,“我干什么?”

 

“你负责摇。”宁铮说。

 

老周的脸垮了:“又摇?”

 

“这次不是摇炮,是摇链条。”宁铮用扳手指了指战车的底盘,那下面有一排链条和齿轮,负责驱动火车轮子,“转向系统是手摇的,方向盘不连轮子,连的是一个手摇绞盘。你坐在驾驶座旁边,摇左边,车往左拐,摇右边,车往右拐。”

 

老周低头看了看战车底盘那套复杂的链条传动系统,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能摇明白吗?”

 

“能。”宁铮说,“摇错了车会告诉你,往沟里开就是错了。”

 

老周咽了口唾沫。

 

宁铮在供桌上铺开了图纸。不是第三页,是第一页和第二页,完整的总装图和分系统图。图纸被拼接在一起,用石头压住四角,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那些铅笔画出的线条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七个人围在供桌旁边,没有人说话,都在看图纸。李师傅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慢慢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从总装图到零件图,从尺寸标注到技术说明。

 

“这是曲轴的位置,”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圆形标记,“这是动力舱,这是传动箱,这是悬挂。”

 

其他人也凑过来,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熟悉的部分。一个瘦高的老头——姓王,以前是车工——盯着图纸上一个齿轮的剖面图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车削的轨迹,点了点头。

 

另一个姓刘的,以前是焊工,蹲在战车旁边,用手电照着车身上的焊缝。焊缝是六十年前留下的,鱼鳞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军人的纽扣。刘师傅用指甲刮了一下焊缝表面的锈迹,露出下面银白色的焊肉,焊肉的纹理清晰、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夹渣。

 

“你祖爷爷的徒弟焊的。”刘师傅说,“手艺比我好。”

 

“那你焊的能比他的结实吗?”宁铮蹲在他旁边,问。

 

刘师傅没有回答。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焊条,在裤腿上蹭了蹭,插进焊钳里,然后戴上墨镜,点着了电焊机。电焊机是老式的,没有芯片,靠一个手摇的发电机供电——老周在边上摇。

 

蓝色的弧光在战车旁边闪烁,照亮了刘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宁铮分配了任务。李师傅带人铆接装甲——战车原来的装甲板有几块被爆炸震松了,需要用新的铆钉重新固定。顾天豪负责手摇装填系统——炮弹是一根二十斤重的铸铁桩,需要用手摇的绞盘把炮弹从弹药舱推到炮膛里,再用手动装填杆压实。老周负责链条转向——他得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双手握着两个摇把,根据宁铮的口令摇左边或右边。

 

宁铮自己负责滑膛手炮。

 

那不是破虏原有的武器。原来的战车上配的是一门小口径炮,打的是普通炮弹。宁铮要在车顶加装一门口径更大的滑膛炮,专门用来发射铸铁桩。铸铁桩是他让顾天豪从钢材市场找来的,直径十二厘米,长六十厘米,一头磨尖,尾部焊着尾翼,每一根都经过车床精加工,误差不超过半毫米。

 

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打灰域的核心的。

 

第一天。

 

灰域开始制造幻觉。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同时针对所有人。宁铮蹲在车顶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正在测量滑膛炮的炮管壁厚。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奖章。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但目光很亮,像冬天里的星星。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卷图纸,图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里面的血三角符号。

 

宁铮认出了那张脸。不是在照片里认出的,是在梦里——从小到大,他做过无数次的梦,梦里的老人就是这个样子,站在一间昏暗的厂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画图。每当宁铮想走近看清他的脸,梦就醒了。

 

现在他看清了。

 

祖爷爷。

 

老人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干活的人。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宁铮想喊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老人的身后出现了一群人。穿着军装的人,戴着红袖章,他们冲到老人面前,夺走了他手里的图纸,把奖章从他的胸口扯下来,推搡着他往前走。老人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院子外面。

 

宁铮的手握紧了扳手。指甲掐进肉里,疼痛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传到胸口,传到大脑。

 

老人的身影淡了,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稀释、消失。那群人也跟着消失了。院子里只剩下那些埋头干活的老头们,和车顶上蹲着的一个攥着扳手、指甲缝里渗着血的年轻人。

 

宁铮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甲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印痕,印痕的边缘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你假得连铁锈味都没有。”他对着老人消失的方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祖爷爷要是活着,肯定先把你拆了。”

 

远处,李师傅也在和幻觉作斗争。他蹲在战车侧面,正在用铆钉枪固定一块新的装甲板。铆钉枪是气动的,没有芯片,靠一个手摇的空压机供气——老周在摇空压机的同时还要摇转向链条的备用摇把,累得满头大汗。

 

李师傅看见了他死去的师父。

 

师父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卡尺,脸色铁青。他的嘴一张一合,在骂人——骂李师傅手艺丢人,铆钉打歪了,焊缝不齐,车刀磨得不够快。李师傅年轻的时候没少挨师父的骂,每次被骂完都要自己躲在角落里哭一会儿。

 

现在师父又站在他面前了,骂得比当年还凶。

 

李师傅没有哭。他咬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铆钉枪上。他把铆钉枪对准下一个孔,扣下扳机,砰,铆钉铆进去了,严丝合缝。

 

“师父,您歇着吧。”李师傅说,“这块装甲板,我替您铆。”

 

师父的影子晃了一下,散了。

 

第二天。

 

顾天豪停手了。

 

他在装手动装填系统的链条。链条是新的,从钢材市场买来的,每一节都涂着黄油,滑腻腻的。他把链条绕在链轮上,用连接扣固定,一节接一节,已经装了快一半了。

 

然后他看见了他父亲。

 

不是年轻时的父亲,是临终时的父亲。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脸是灰色的,嘴唇是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光。他的嘴在动,在说临终前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那些图纸……别让……穿黑衣服的人……拿走……”

 

顾天豪的手停在半空中,链条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哗啦一声。他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那个幻觉里的父亲。他想伸手去摸父亲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宁铮从车顶上跳下来,走到顾天豪面前。

 

“那是假的。”宁铮说。

 

顾天豪没有反应。

 

宁铮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顾天豪脸上。声音不大,但在慢速的空气里传播得很快,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爸死了多少年了!”宁铮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铆钉一样砸进顾天豪的耳朵里,“你要是再停手,我就真把你那200万改成一堆废铁。”

 

顾天豪捂着脸,眼泪下来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链条,重新绕在链轮上。手指在发抖,黄油沾了一手,但他没有停。

 

老周也停过了。他看见满院子的纸人,不是远处城市里的那些,是在草料场院子里,贴着地面爬,朝他的方向爬过来。它们的嘴一张一合,牙齿是灰色的,牙缝里塞着黑色的碎屑,不知道是灯泡的玻璃碴还是摄像头的塑料片。

 

老周吓得不敢动了,手里攥着供果,供果已经被捏变形了,果汁顺着指缝往下滴。

 

宁铮走过来,把扳手塞进他手里。

 

“摇你的炮去!”

 

老周看了看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爬的纸人。

 

“纸人再吓人,能比你家母老虎厉害?”

 

老周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老婆,想起她发火的时候拍桌子的样子,想起她骂他的时候能从早上骂到晚上不重样。他的手不抖了,把供果往嘴里一塞,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双手握住摇把,开始摇。

 

第三天凌晨。

 

滑膛手炮完成了。

 

炮管是无缝钢管加工的,壁厚两厘米,内径十二点五厘米,长度两米四,表面车出了八道加强箍。炮管尾部是炮闩,也就是宁铮从顾天豪仓库里拿回来的那个刻着血三角的铁疙瘩。炮闩和炮管的配合精度达到了头发丝的五分之一,用手推都能感觉到空气在缝隙里被挤压出来的阻力。

 

炮架是用工字钢焊的,固定在战车的车顶,可以手动调整俯仰角。俯仰机构是一个丝杠,摇一圈,炮管抬高半度,摇二十圈,抬高十度。左右射界靠车身转向实现,手摇链条驱动火车轮子,想打哪儿就转到哪儿。

 

炮弹是铸铁桩,二十斤一根,一共做了十五根。桩头磨成了锥形,锥度六十度,尖端淬过火,硬度能刻玻璃。尾翼是四片三角形的铁板,焊接在桩尾,呈十字形排列,能保证飞行稳定。

 

宁铮把最后一根铸铁桩推进弹舱,关上舱门,用扳手拧紧了所有螺丝。他从车顶上滑下来,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这台花了三天三夜拼凑出来的怪物。

 

破虏的车身被重新铆接了一遍,松动的装甲板换成了新的,焊缝被重新焊过,动力舱的管道被一根一根地疏通,曲轴被装回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不是在顾天豪的防弹车里,而是在它本该在的地方,在这台战车的动力舱里,在那些六十年没有转动过的轴承之间。

 

曲轴上那行小字还在:“遇诡则转,人转生,鬼转灭。”

 

宁铮爬进驾驶舱,坐在那张木头钉的座椅上。他的后背贴着装甲板,双手握住两个把手,左脚踩着离合器,右脚踩着油门拉线。动力舱里那台不知道名字的发动机静静地待着,活塞静止在气缸里,曲轴静止在轴承里,所有的金属都在等待一个信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祖爷爷的曲轴——不,不是那一根,那一根已经装进去了。他掏出来的是那张图纸第三页,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纸边的焦痕快要断了。

 

他把图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那个血三角。

 

然后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发动机一响,黄金万两。”

 

他握住了手摇启动柄。麻绳被他换过了,新的是从老周那辆铲车上拆下来的拖车绳,又粗又结实,在启动柄上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死结。

 

“今天烧的是我祖爷爷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猛力一摇。

 

第一圈,阻力大得像摇一根焊死了的铁棍。他的腰、腿、胳膊同时发力,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启动柄转了三分之一圈,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把劲,转了半圈。半圈过后,阻力突然变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帮他推。

 

第二圈,转动变得顺畅了,曲轴的惯性开始起作用,启动柄带着他的手继续转。

 

第三圈,动力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爆炸,不是撞击,而是一种从金属深处发出来的、持续的低频震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第四圈,轰鸣声变成了有节奏的运转声。活塞开始上下运动,气缸里的柴油被压缩、燃烧、膨胀,排气管里喷出一团黑烟。

 

黑烟从车尾的排气管里涌出来,不是飘,是喷,带着压力,带着温度,带着一股柴油和机油的混合气味。黑烟升到空中,没有散开,而是在草料场的上空凝聚,像一朵黑色的云。

 

云在变形,在收缩,在凝固。

 

一个“破”字。

 

黑烟凝成的“破”字悬在半空中,笔画是扭曲的、流动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第一笔是点,从云的中心落下来,然后是横,然后是撇,然后是竖,然后是一笔锋利的弯钩。最后一笔落定的时候,整个字像是在燃烧,黑烟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和战车车身上的血三角一模一样的光芒。

 

宁铮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个“破”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字后面有一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机器比人老实,”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是翘起来的,“它说能转就一定能转。”

 

他转过头,从侧门探出身子,朝蹲在战车旁边的李师傅喊了一句:“李师傅,您师父该瞑目了。”

 

李师傅没有回答。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铆钉枪,头歪在一边,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念叨什么,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铆钉枪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再铆一颗。

 

顾天豪站在战车后面,浑身是黄油,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但他的手没有停,还在拧炮弹架上的最后一颗螺丝。螺丝拧紧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周从驾驶座旁边的小板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把手里的摇把放在座位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供果——已经干成核桃了——看了看,没舍得扔,又塞了回去。

 

宁铮从驾驶舱爬出来,站在车顶上。他看了一眼天边的灰色裂缝,裂缝又宽了,边缘的灰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近地的一层云上,把云也染成了灰色。

 

他转过身,面对院子里所有人。七个老钳工、顾天豪、老周、岳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仓库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走,”宁铮说,“去把灰域的大门焊死。”

 

没有人说话。李师傅睁开眼,点了点头。顾天豪从墙上直起身,把手上的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干供果,咬了半口,嚼了两下,咽了。

 

宁铮跳回驾驶舱,坐在木头座椅上,双手握住两个把手,左脚踩离合器,右脚踩油门拉线。

 

“老周,坐好了。”

 

老周爬进驾驶座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握住两个转向摇把。

 

顾天豪跳上车尾的炮弹架,双手抓住扶手,脚踩在防滑钢板上。

 

七个老钳工站在原地,看着战车缓缓启动。

 

宁铮松开了离合器。

 

火车轮开始转动。铸铁轮缘碾压着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远处的雷声。轮子转得很慢,第一圈用了好几秒,但越转越快,轰隆声也越来越密,从雷声变成了鼓点,从鼓点变成了心跳。

 

战车动了起来,朝草料场的大门驶去。

 

大门的铁栅栏是关着的。宁铮没有减速。

 

车头的保险杠——用工字钢焊的,厚度超过两厘米——撞上了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门轴被撞断了,铁门像两块纸片一样被撞飞出去,落在门外两侧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不动了。

 

战车冲出草料场。

 

车身上的血三角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不是反射,是真正的、从金属内部发出来的暗红色光芒。每一个血三角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红光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三角符号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微微跳动,像脉搏。

 

红光连成一片,从车头蔓延到车尾,从左侧蔓延到右侧,把整台战车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里。那光晕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扎眼,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宁铮的工装裤口袋里,那张图纸第三页的血三角也跟着亮了,光透过布料的纤维,在他胸口的位置映出一小块红色的斑点,像一个胎记。

 

老周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握着转向摇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城市还在慢动作里,纸人还在啃路灯,路灯杆已经倒了一大片,灯泡的碎片散了一地,在慢速的空气里悬浮着,像一条银河。

 

“老周,”宁铮喊,“供果给我留半个,回来啃!”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干供果,看了看,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回口袋,把小的那一半举起来,朝宁铮晃了晃。

 

“留着呢!”

 

宁铮笑了一下,踩下油门。

 

战车的火车轮子越转越快,轰隆声变成了连绵不断的低吼,像一头饿了六十年的野兽终于找到了猎物。

 

破虏冲向城市,冲向那些正在啃食路灯的纸人,冲向天空中的灰色裂缝,冲向灰域的心脏。

 

车身上的血三角红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几乎变成了白色。那白光从草料场的方向射出去,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把灰白色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里,传来了灰域意志的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恐惧的感觉。不是人类的恐惧,是机器的恐惧,是数据被删除前的最后一次备份,是硬盘被格式化前的最后一次读写。

 

它在害怕。

 

宁铮听见了那个声音,也听见了那个声音里的恐惧。他把油门踩到底,战车在城市主干道上狂奔,火车轮子在沥青路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你不服?”宁铮对着天空喊,“我祖爷爷不服,我不服,这台车也不服。你算老几?”

 

灰域裂缝的边缘,纸人停止了啃食,齐刷刷地转过身,面朝着战车冲来的方向。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宁铮听清了。

 

它们在说:“破。”

 

不是“破虏”的破,是“破灭”的破。

 

宁铮笑了一下,从腰间抽出扳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像远古战场上的战鼓。

 

“破你妈。”

 

战车冲进了纸人堆里。

 

第一个纸人被车头的保险杠撞飞了,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落地的时候碎成了纸屑。第二个纸人被车轮碾过,发出一声尖叫,烧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球。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撞倒、碾碎、燃烧。

 

破虏的车身上,红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身后,草料场的院子里,那台老旧的蒸汽机自己动了一下。锅炉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在说:

 

“走吧。”

 

李师傅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战车远去的方向,把手里的铆钉枪放在供桌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了三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师父,”他说,“您看见了吗?宁家的后生,把车开出去了。”

 

白烟升到空中,和那个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破”字融在了一起。

 

风一吹,散了。

 

但远处的红光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亮,像一颗在地面上奔跑的星星。

 

星星冲向裂缝。

 

裂缝张开了嘴。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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