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场的灯还亮着。
不是靠电。全城都断电了,只有草料场院子里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还在轰隆轰隆地转,排气管冒着黑烟,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咳嗽。宁铮蹲在发电机旁边,往油箱里倒了一桶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柴油,油管有些渗漏,他用胶布缠了两圈,又拍了拍铁壳,发电机喘了几声,继续干活。
他在吃泡面。
准确地说,是蹲在发电机旁边,借着发动机的余热在泡一碗老坛酸菜面。面饼刚放下去,还没泡软,岳将军的吉普车就冲进了草料场,车灯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宁铮!”岳将军从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碎石子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医院停电了。ICU里有位老院士,他知道灰域的来源,手里有你祖爷爷的另一半图纸!”
宁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泡面。面还没泡好,硬邦邦地戳在碗里,酸菜包刚撕开,酱料还在盖子上没挤干净。
“我又不是电工。”他说。
岳将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上的劲大得像铁钳:“院士要是死了,你祖爷爷的图纸就永远凑不齐了。没有完整图纸,‘破虏’就是一堆废铁。”
宁铮看了看泡面,又看了看岳将军,叹了口气。他把泡面盖好,塞进老周手里:“帮我看着,别泡过了。三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老周捧着泡面,一脸茫然:“你去哪儿?”
“医院。”宁铮拎起靠在墙边的工具箱,朝吉普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老周手里把那碗泡面抢回来,滋溜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塞回去,“这口算我的,剩下的你吃。”
老周端着泡面,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夜色里,低头闻了闻,酸菜味还挺香。他从怀里掏出供果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泡面,自言自语:“这叫什么事儿……”
医院的大楼在黑暗中像一座坟墓。
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没有应急灯,没有备用电源——灰域入侵的不是电路,是“电”本身的概念。电流还能走,但只要是经过芯片的、经过智能控制的、经过任何电子逻辑的,都会被灰域污染。医院的备用电源系统靠的是自动切换开关,里面全是集成电路,灰域一进来,开关就傻了,电送不出去,ICU里的呼吸机一台接一台地停了。
宁铮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护士,有人在黑暗里摸索着找自己的亲人。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黑暗中漂浮的鬼火,但没有信号,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
他走得很快,岳将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煤油的,没有芯片。灯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两个巨人。
ICU在七楼。
电梯停了。楼梯间里挤满了人,有抬着担架的护士,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所有人都在往上走,往有光的地方走——楼顶有直升机停机坪,据说有一架直升机正在赶来。
宁铮逆着人流往上挤,被人撞了好几下,工具箱磕在栏杆上,叮叮当当响。有人骂他,他没还嘴,只是闷头往上爬。
七楼到了。
ICU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两个护士,眼睛红红的,看见宁铮和岳将军,伸手拦住:“里面在抢救,不能进。”
岳将军亮出证件。护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ICU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用干电池供电的小夜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一排排病床上,像停尸房。呼吸机全部停摆了,屏幕是灰色的,报警灯也不亮了——连报警的力气都没有。护士们在用手动气囊在给病人打气,一个护士按着气囊,另一个护士看着表,每六秒按一次,手已经肿了。
岳将军指向最里面的一张床:“那就是院士。”
宁铮走过去。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已经发紫了,嘴唇是灰黑色的,眼睛闭着,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他的胸口还残留着手术后的纱布,纱布下面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
宁铮打开工具箱。
工具箱是老物件,铁皮的,表面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锈迹。箱子分三层,第一层是扳手、螺丝刀、钳子这些常用工具;第二层是游标卡尺、千分尺、角度尺这些测量工具;第三层——宁铮从来没当众打开过。
他打开了第三层。
里面躺着一台手摇发电机。铸铁外壳,黄铜线圈,手摇柄可以折叠。这东西是他祖爷爷留下的,少说有六七十年了,但线圈没锈,转子没卡,摇起来顺滑得像新的一样。旁边是一块铅酸蓄电池,从报废的坦克上拆下来的,外壳上还贴着军绿色的标签,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气喘吁吁地靠在ICU门口,手里还捧着那碗泡面。他探头看了一眼宁铮手里的电池,问了一句:“这电池不也有电?”
宁铮头也没抬:“电分两种,一种是数据,一种是铁锈。”
“什么意思?”
“智能设备里的电,是带着信息的。电流跑到哪儿,信息就跟到哪儿。灰域吃的就是那个信息。你手机里的电、你电脑里的电、你呼吸机里的电——全是带着数据的。灰域顺着数据线就能摸进来。”
他把蓄电池翻过来,用螺丝刀敲了敲外壳,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但这个不一样。坦克启动电池,纯铅酸,没有芯片,没有智能控制,电流就是电流,什么信息都没有。灰域啃不动。”宁铮把电池放到地上,拍了拍,“现在知道我为啥不用智能手机了吧?”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泡面,又看了看宁铮,觉得这人说得好有道理,于是又啃了一口供果压惊。
宁铮把蓄电池放在院士床尾,把手摇发电机放在床头。他蹲下来,用铜线把电池和发电机的输出端并联在一起,然后从呼吸机上拆下气泵的电源线,剪掉插头,露出里面的铜芯。
“老周,过来。”
老周端着泡面走过去。
“把泡面放下。”
老周把泡面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不舍地看了一眼,走过来。
“摇这个。”宁铮指了指手摇发电机的摇把,“每分钟六十转。快了会烧线圈,慢了电压不够。你当过兵,踩过正步吧?一秒一步,就是这个节奏。”
老周握住摇把,深吸一口气,开始摇。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还算稳。发电机发出嗡嗡的响声,电流通过铜线灌进电池,又通过另一组线灌进气泵。
宁铮用胶布把气泵的进气管和院士的气管插管连在一起,然后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气泵活塞的行程,再根据院士的体重估算了一下潮气量,拧了拧气泵侧面的一个螺丝,把每分通气量调到了合适的数值。
“搞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电子呼吸机伺候数据的,我这个伺候活人的。”
气泵开始工作,活塞一推一拉,把空气压进院士的肺里。院士发紫的脸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嘴唇从灰黑变成了暗红。他的眼皮动了动,像在做梦。
老周还在摇发电机,额头上全是汗,摇把越转越快。
“慢点!”宁铮喊道,“六十转,不是六百转!”
老周赶紧放慢速度,喘着粗气说:“我……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在被抢救。”宁铮从口袋里掏出半个供果——就是第1集捡的那个,被他啃了两口剩下的,一直没舍得扔——咔嚓咬了一口,嚼着说,“摇快点,院士还能骂我两句。”
话音刚落,床上的院士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雾,但瞳孔在慢慢聚焦。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宁铮。
“你是……”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修车的。”宁铮说,“路过,顺便救你一下。你欠我五十,回头记得还。”
院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咳。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干枯的手指像鸡爪子一样,抓住了宁铮的工装裤袖口。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图纸……”院士说,“另一半……”
宁铮蹲下来,凑近他嘴边。
“在当年抄我家的人手里……姓顾……”院士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两口气,“那个人……后来……发了……”
“姓顾?”宁铮一愣,“顾天豪?那个被我坑了200万的?”
院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宁铮认识顾天豪。他点了点头,嘴唇又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宁铮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在说:“破虏……必须……造出来……不然……灰域……挡不住……”
“我知道。”宁铮说,“你歇着,剩下的我来。”
院士抓着宁铮袖口的手突然用力,指甲掐进了宁铮的皮肉里。他的嘴唇快速翕动了几下,宁铮听清了最后几个字:“小心……内鬼……”
然后手松了。
头歪向一边。
眼睛还睁着,但浑浊的灰雾散了,瞳孔放大,像两颗失去了焦距的玻璃珠。
老周还在门口摇发电机,摇得满头大汗,看见院士不说话了,停下来问:“还摇吗?”
宁铮没有回答。他把院士的手从袖口上掰开,放回被子下面,然后伸手合上了院士的眼皮。指尖触到老人皮肤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温度,但那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摇。”宁铮站起来,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全医院重症患者都撑过今晚。”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宁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新握住摇把,一下一下地摇,节奏稳得不像一个法警。
宁铮走到ICU门口,靠在墙上。他掏出那半个供果,啃了一口,嚼得很慢。岳将军跟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他摆了摆手。
“不抽。”
“院士说了什么?”岳将军问。
“图纸另一半在顾天豪父亲手里。”宁铮说,“姓顾的当年抄了我祖爷爷的家。”
岳将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顾天豪的父亲,上世纪六十年代确实在军管会待过。后来下海经商,赚了很多钱。十年前去世,所有遗物都由顾天豪继承。”
“包括我祖爷爷的图纸。”
“应该是。”
宁铮把剩下的供果核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护士站,拿起老周那碗已经泡烂了的泡面,稀里呼噜吃了几口,放下碗,抹了抹嘴。
“走吧,”他说,“该去找顾天豪算账了。”
老周还在摇发电机,听见这话,停下动作:“那我呢?”
“你继续摇。摇到天亮,全医院的人都谢你。”宁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请你吃泡面,桶装的。”
老周看了看手里的摇把,又看了看走廊里那些躺在担架上、坐在轮椅上、靠在墙边的病人,咬了咬牙,继续摇。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稳的。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宁铮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被蜡封过,打开来,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发脆,有一角被虫蛀了。照片上是一排人站在一间厂房门口,穿着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奖章,笑得很憨。最中间的那个人,宁铮认识——是他祖爷爷。
祖爷爷旁边站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其中最左边的一个,抱着厚厚一摞图纸,对着镜头笑得最开心。那个人的脸被宁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顾父。
宁铮把照片揣进口袋,开着从草料场翻出来的一辆报废面包车——没有芯片,纯机械,连收音机都没有——找到了顾天豪的别墅。
别墅的灯也是黑的,但门口停着好几辆车,都熄火了。宁铮按了门铃,没人开,他直接用扳手敲了敲铁门,当当当,像收破烂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保姆探出头来,看见宁铮的打扮,差点把门关上。
“找顾天豪。”宁铮把门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别墅里点着蜡烛,到处是烛光,像在过生日。顾天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脸色比蜡烛还白。他看见宁铮,先是一愣,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恐惧,三种表情在脸上轮流切换,最后定格在愤怒上。
“你来干什么?”顾天豪站起来,“退钱?我告诉你,没门儿——不对,你得退我钱!”
宁铮走到他对面,一屁股坐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拍在顾天豪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顾天豪低头看了一眼。烛光跳动着,照在照片上,那个抱着图纸的年轻人的脸忽明忽暗。顾天豪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不认识。”
“你撒谎的时候眼珠会往右转。”宁铮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我祖爷爷的厂里当技术员。后来厂子倒了,我祖爷爷被打成牛鬼蛇神,你爸抄了他的家,拿走了所有图纸,然后下海发了财。”
顾天豪的脸白得像纸。
“你胡说什么!我爸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宁铮指了指照片上的血三角标记,“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顾天豪不说话了。
“这个符号叫‘破虏’,是你爸从我祖爷爷手里抢走的图纸里,最重要的一张。你爸死之前,这些东西应该都留给你了。我要拿回来。”
“不可能!”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宁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天豪,“灰域来了,你看见了。你那个号称能抗核爆的防弹车,我为什么要换成手摇拖拉机曲轴?因为你那个车的发动机里有十七块芯片。你开着那车上路,第一个被灰域吃掉的就是你。”
顾天豪的嘴唇在发抖。
“我救了你一命,收你200万,不贵。”宁铮说,“现在你还欠我一份图纸。放心,不收你手续费。”
顾天豪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电话铃声,是真的尖叫。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全城断电,他的手机居然还有信号?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来电显示是他的儿子。
顾天豪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他儿子的脸,小孩大概七八岁,脸上全是泪,身后是灰蒙蒙的背景,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小孩哭着喊:“爸爸!镜子里有人拉我!”
然后画面剧烈抖动,一只手从屏幕边缘伸出来——灰色的手,指甲很长,像用纸折出来的——抓住了小孩的胳膊,往后一拽。小孩惨叫着被拖出了画面。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能看见那间房间的地板,地板上全是镜子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小孩惊恐的脸。
通话断了。
顾天豪瘫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变成灰色。
宁铮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完全死掉了,但最后一帧画面还隐约残留着——那只灰色的手,五指张开,指甲像刀片。
“镜子里拉人?”宁铮把手机扔回给顾天豪,嗤了一声,“这灰域比我还会坑爹。”
顾天豪猛地抓住宁铮的胳膊:“救救我儿子!你要什么我都给!图纸!钱!你要什么都行!”
宁铮没有挣开。他看着顾天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和昨天在法庭上指着自己鼻子骂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你儿子在哪儿?”
“在……在二楼的浴室……他说要洗澡……我让他去的……然后就没出来……”
宁铮松开顾天豪的手,拎起工具箱,往楼梯走去。
“宁铮!”顾天豪在后面喊,“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宁铮头也不回,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我要你爸从我祖爷爷那儿抢走的所有东西。一样不少。”
顾天豪跌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部灰色的手机,听着二楼传来的脚步声——宁铮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不,不是另一个人的。那个脚步声太轻了,像纸片摩擦地面。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不是“那根曲轴别卖”,而是——
“顾家的命,是偷来的。迟早要还。”
窗外,天又黑了。
不是晚上,是灰域把光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