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失眠的毛病又犯了。不是心脏的问题,是脑子里太乱。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林越蹲在书房地上看相册的背影,方婉站在海边笑的样子,林越说“等你好久了,你一直不点”。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白白的,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盐。林越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那张照片。方婉穿红裙子那张。”
林越的手停了一下。“那张照片我扔了。不是骗你。”
“我知道。但我脑子里还在。你扔得掉相册,扔不掉我的脑子。”
林越把她转过来,面朝自己。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江面上那些航标灯。“周敏,你脑子里有她,是因为你怕。你怕我心里还有她。”
周敏没说话。
“那我告诉你。我心里没有她了。照片是昨天翻到的,不是以前藏的。我蹲在那儿,不是在看,是在想——我怎么会跟她过了十年。”
周敏看着他。“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好。我以为两个人不吵架、不闹、凑合着过,就叫好。后来遇到你,才知道不是。”
周敏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小片。林越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干,又流了,他继续擦,像在擦一面永远擦不干的镜子。
“林越。”
“嗯。”
“你等我准备好了,我点头。你别催我。”
“不催。”
“你嘴上说不催,你心里急。”
“心里也不急。”林越顿了顿,“急的是你。”
周敏没说话。她心里确实急。急什么?急自己不敢,急自己怕再错,急自己四十多岁了还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一样患得患失。她不该这样的,她已经过了患得患失的年纪。但她就是患了,就是失了。
沈方舟这几天回来得比以前早。不是公司不忙了,是他不想忙了。他忽然觉得,那些客户、合同、报表,没有苏棠的一碗热汤重要。苏棠说他“变了性”,他说“不是变性,是转性”。苏棠笑了。“转性也不是好词。”“那是什么?”“是开窍。”他把苏棠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沈星在地垫上爬来爬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苏棠。”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好久没吵架了?”
苏棠愣了一下。“你想吵架?”
“不想。但以前吵架的时候,至少还说话。现在不吵架,话也少了。”
苏棠看着沈方舟。他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皱,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疲惫,是空。“沈方舟,你想说什么?”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说,我们别把日子过成以前那样。以前我跟周敏,也是这样。不吵架,不说话,各过各的。过到最后,连离婚都不需要理由了。”
苏棠的心往下沉了沉。“你拿我们跟你们比?”
“不是比。是怕。”
“你怕什么?”
“怕重蹈覆辙。”
苏棠站起来,把沈星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转身看着沈方舟。“沈方舟,你听好了。我跟周敏不一样。她忍你,我不忍。她等你,我不等。你不说话,我会让你说。你不回家,我会去找你。你心里有别人,我会把你心里那个人挖出来。你不是怕重蹈覆辙吗?你放心,有我在,你覆不了。”
沈方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他看的。她知道他冷,她要把自己烧成火炬,给他取暖。
“苏棠,谢谢你不是周敏。”
苏棠的眼眶红了。“我是苏棠。你记住了。”
“记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沈星在沙发上爬过来,扶着沈方舟的腿站起来,伸手要抱。沈方舟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家伙两只手拍他的脸,啪啪响。苏棠看着父女俩,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开始洗菜,一边洗一边掉眼泪,没出声。刀起刀落,眼泪掉在案板上,和葱花混在一起。她没擦,炒了,盛出来,端上桌。
“吃饭。”她喊了一声。
沈方舟抱着沈星走过来,在桌边坐下。苏棠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沈方舟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苏棠笑了一下。她不是笑他说好吃,是笑他们两个人,明明心里都装着事,却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久了,会不会就成真的了?她不知道,但她愿意试试。
周敏给林越做了一顿饭。不是普通的晚饭,是她精心准备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酸辣汤。她提前两小时下班,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鱼要活的,西兰花要脆的。林越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碗筷摆好了,她还点了一根蜡烛——不是浪漫的那种,是停电时用的那种,白色的,细细的,插在一个空酒瓶里。
林越站在门口,看着那根蜡烛,看着那桌菜,看着周敏。“今天什么日子?”“不是什么日子。”周敏把筷子递给他,“坐。”
林越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咸了。”“咸了?”周敏也夹了一块,嚼了嚼。“不咸啊。”“你口重。”“你口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老夫老妻。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周敏拿起打火机重新点,点了几次才点着。她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林越看出来了,没有说。
“周敏。”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周敏放下打火机,看着林越。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吃饭,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林越。”
“嗯。”
“你上次问我,什么时候点头。”
林越的手停了一下。
“我现在点。”
林越看着她,很久没说话。周敏的眼眶红了。“你倒是说句话。”
“周敏,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不怕点错了?”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怕。但我想试试。不试,怎么知道对不对?”
林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她站起来。他抱住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没灭。窗外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船上的人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岸上的人也不知道船要开往哪里。但他们知道,这一刻,他们在一起。在一起就够了。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船走得慢,但一直在走。岸上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抱在一起,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