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在跳动。11:30:00。灰白色的数字悬浮在空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一秒一秒地记录着他们剩下的时间。
陈天雄动了。
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直扑沈念。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指节突出,青筋暴起,整个人带着一股要把她撕碎的凶狠。三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半秒就冲了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直奔沈念的脸。
沈念没有躲。不是她不想躲,而是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躲。
拳头在距离她鼻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不是停住了,是陈天雄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了出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拳头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道击中了他的胸口,把他打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陈天雄的后背撞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深红色的领带上,分不清哪个更红。他滑坐到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到手背上的血,脸色变得比异时区的墙壁还要苍白。
沈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完全没有回音的灰白色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你打不了我,也杀不了我。唯一的路是帮我找真相。”
陈天雄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凭什么?”
“因为你也出不去。”沈念指了指空中跳动的倒计时,“十一小时三十分钟之后,如果真相没有被还原,我们两个都会被规则永久抹杀。不是死,是抹杀。比死亡更彻底。”
陈天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肩膀微微发抖。沈念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两者都不是。
十一小时二十八分。十一小时二十七分。
时间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但从不停止。
——
沈念开始观察这个灰白色的空间。它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出口。四面墙壁是灰白色的,地板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灰白色的,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像死灰一样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墙壁。墙壁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她的手指按下去,墙壁的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然后,墙壁上开始浮现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的色块,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点。然后那些色块慢慢变得清晰,拼凑出了具体的形状——那是人,是桌子,是灯光,是一个她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房间。
三年前的公司年会。
沈念认出了那个场景,因为她在公司的宣传栏里见过年会的照片。巨大的宴会厅,水晶吊灯,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穿着礼服的人们举着酒杯互相寒暄。陈天雄站在最前面的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脸上挂着标准的CEO式微笑。
“这是……记忆?”陈天雄站了起来,走到墙壁前,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沈念没有回答。她盯着墙壁上的画面,大脑在飞速运转。异时区会重现过去的碎片——不是随便什么碎片,而是与“违规契约”相关的碎片。那些被隐藏的、被遗忘的、被刻意抹去的真相,会像被水泡开的字迹一样,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我们要找的就是账单的完整真相。”沈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记忆碎片就是线索。”
陈天雄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墙壁上的画面,嘴唇紧抿,腮帮子的肌肉微微鼓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念决定用读心术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集中注意力,把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陈天雄的大脑上——那些心声,那些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实想法,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她准备好了接收,准备好了倾听,准备好了从那些杂乱的信息中筛选出有用的部分。
然后,她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暂时的走神,不是那种短暂的失忆,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有人拔掉了她大脑的电源插头,所有的信息流在一瞬间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耳的电流声,像收音机调到了没有信号的频道,只有“滋滋滋”的白噪音在回荡。
沈念捂住了头。
“读心术……失控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呻吟,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太阳穴像被两根针同时扎进去。
陈天雄疑惑地看着她。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他只是看到沈念突然捂住了头,脸色变得比之前更白,嘴唇上的血痕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几秒钟后,电流声消失了。那些心声又回来了,先是微弱的一丝丝,然后慢慢变得清晰。沈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你没事吧?”陈天雄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关切,但沈念分不清那是真心还是假意。
“没事。”她站直了身体,把目光重新投向墙壁。
——
墙壁上的场景变了。不再是热闹的年会,而是一间密室。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那份账单——沈念一眼就认出了它,因为她昨晚在地下一层的档案室里亲手拼好了它。
四个人坐在桌旁。
第一个是陈天雄,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更黑,脸上的皱纹更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第二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沈念认出他是公司的前董事长,三年前突然“病退”的那位。第三个是副总裁吴海,沈念见过他几次,在公司的走廊里,他总是笑呵呵的,像个好好先生。第四个是董事会秘书方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正是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里给她递开除通知的女人。
四个人轮流在那份账单上签了名字。陈天雄第一个签,然后是前董事长,然后是吴海,最后是方晴。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陈天雄面无表情,前董事长皱着眉,吴海的手在发抖,方晴签完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个女声从画面外传来:“我会做好账,放心。”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沈念问:“她是谁?”
陈天雄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几秒钟,最终吐出了两个字:“林雪。”
“前财务总监?”
“是。”
“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陈天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看着那个四人在密室签字的场景,像是在看一部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沈念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点什么,但陈天雄的脸就像一面墙,什么都读不出来。
“已经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三年前就死了。”
——
陈天雄突然冲向墙壁,抬起右手,试图用手掌遮住那个正在播放的场景。他的手掌刚碰到灰白色的墙面,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回来。他惨叫一声,手指红肿得像煮熟的虾,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别白费力气。”沈念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天雄的耳朵,“你越阻止,反弹越狠。”
陈天雄转过身,瞪着沈念,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你什么都不知道!查下去会死人!已经死了一个林雪,你还要再死几个?”
沈念没有退缩。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面镜子,把陈天雄的愤怒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去:“已经死了一个林雪,不是吗?”
陈天雄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消失了。他的拳头还握着,但力气已经散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他不再说话。
——
两人沉默地看着墙壁上的场景继续播放。
画面跳转了。不再是那间密室,而是另一间办公室。沈念认出了那个地方——那是财务总监的办公室,在公司大楼的十六楼,窗户正对着东边,每天早上的阳光都会照在办公桌上。
林雪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往一个U盘里拷贝文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文件一个接一个地被拖进U盘的文件夹里。她一边操作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但在异时区的墙壁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这个U盘会寄给公司最干净的人。”
沈念的身体僵住了。
她认出了画面中的背景——那是财务总监办公室的墙壁,但在画面的一角,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可以看到隔壁工位的隔板。那个隔板是浅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加油。”
那是她的工位。
三年前,沈念还没进这家公司。但她的工位已经在了,在那个位置,在十六楼,在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隔壁。林雪选了她。选了一个三年前还不在这家公司的人,选了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作为她最后的信息接收者。
“她选了你。”陈天雄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念说。
沈念看着墙壁上林雪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毕业不久的研究生。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赴死者的坦然。
——
浮现的场景消散了。灰白色的墙壁恢复了原样,像一面被擦拭干净的黑板,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念转向陈天雄:“U盘在哪?”
陈天雄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以为林雪死之前把U盘毁了。”
沈念的大脑在飞速运转。U盘,匿名快递,空U盘。她在脑海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昨晚拼那张账单一样,一点一点地拼出完整的形状。
“我入职时收到过一个匿名快递。”沈念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里面是一个U盘,空的。我以为是恶作剧,随手扔进了家里的抽屉。”
陈天雄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U盘有内容?”
“我不知道。”沈念说,“我当时以为是空的,也许只是被加密了,也许有隐藏文件,也许……”
她没有说完,因为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两人脑海中同时炸开:
“检测到第三方规则持有者——林雪。是否启动跨区追踪?”
沈念的呼吸停了一秒。
“林雪没死?”她的声音几乎是尖叫。
陈天雄的脸色惨白得像异时区的墙壁。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的车掉下悬崖。”
“你的亲眼,可信吗?”沈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陈天雄没有回答。
两个人对视着,灰白色的空间中只有倒计时在跳动。04:01:22。04:01:21。04:01:20。
四个小时。还剩四个小时。
而林雪——那个应该已经死了三年的人——刚刚被系统标记为“第三方规则持有者”。
沈念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保安大爷手腕上那个闪烁的光环,他说的那句“又一个猎物上钩了”,还有那些她一直以为是幻听的陌生心声。如果林雪还活着,如果她也有系统,那她会不会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窥视的人?
或者,她会不会是钥匙?
倒计时还在跳动,一秒一秒,从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