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不,不是“都在看她”那种普通的注目。是那种像看外星人一样的、混杂着恐惧和好奇的目光,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投射过来,密集得像一张网。前台的小姑娘本来在打电话,看到沈念走进来,声音直接卡在了嗓子里,电话那头“喂喂喂”了好几下她才回过神来。保安在安检口站得笔直,但沈念经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
“就是她。”
“让赵龙骨折了。”
“别惹她,千万别惹她。”
“听说她会妖法。”
“她走过来了,别看她,快低头。”
沈念听到了所有的心声,像一群蜜蜂在她耳边嗡嗡嗡地飞。“妖女”“别看她”“快走”“假装没看见”——这些词反复出现,频率高到让她觉得自己的脑浆都在震动。
她叹了口气,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他们看到沈念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幅油画——有惊恐、有尴尬、有懊悔、有想逃跑但又迈不动腿的纠结。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七八个人像听到了同一个发令枪,齐刷刷地从电梯里冲了出来。有人撞到了门框,有人踩掉了别人的鞋,还有人把文件夹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
等他们跑光了,沈念才慢悠悠地走进电梯,按下了自己要去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她对着空荡荡的轿厢自言自语:“也好,清静。”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沈念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昨晚她又没睡好,脑海里那个陌生的心声时不时冒出来一句“你逃不掉的”,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她已经分不清那是第三方规则干预者的声音,还是她自己神经衰弱产生的幻听。
电梯停了。门打开,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是HR总监刘姐。不是昨天冲进办公区扇她巴掌的那个刘姐,而是HR部门真正的老大,刘敏。据说她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换过四任CEO都没能把她换掉,人送外号“铁打的刘姐”。
刘敏看到沈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沈念,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
刘敏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窗户很小,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整个房间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两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还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挂着一张公司组织架构图,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位像一棵倒长的树。
刘敏关上门,示意沈念坐下。她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在转椅上坐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念,公司决定给你调岗,去档案室整理资料,降薪百分之三十。”刘敏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有什么意见吗?”
沈念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刘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职场老手特有的平静和冷漠。然后她听到了刘敏的心声,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必须把她弄走,否则公司人心散了。王总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两周内让她自己走人。”
沈念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谈判时才有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微笑。
“可以。”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刘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个表情变化:“什么条件?”
“我要查三年前的所有财务档案。”
刘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沈念听到她的心声在翻涌:“三年前的财务档案?她查那个干什么?那些东西不是早就封存了吗?要不要请示一下陈总?”
“为什么?”刘敏问。
沈念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不答应我就继续留在原岗位。您看着办。”
她没有等刘敏回答,直接走向门口。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刘敏的声音:“……行。”
沈念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刘敏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这个难缠的女人。”
——
晚上十点,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沈念拿着刘敏签字的调岗通知书,坐电梯到了地下一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让整个走廊看起来像医院的太平间。
废弃档案室在走廊的最尽头。沈念走到门前,发现门锁已经生锈了,她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手电筒,按亮。
档案室里堆满了铁皮柜子,大多数都已经锈迹斑斑。天花板上有四根日光灯管,坏了两个,剩下的两根光线昏暗,照得整个房间像恐怖片里的场景。沈念打着手电,在一排排柜子之间穿行,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的影子,随着她的移动而晃动。
“检测到异常契约残留。”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沈念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柱照到一个靠墙的铁柜,这个柜子比其他的更旧,锁头上全是锈迹,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打开过。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发卡,捅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锁芯锈得太厉害了,一开始根本转不动,她又往锁孔里吹了几口气,用发卡反复捅了好几次,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铁柜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堆碎纸。准确地说,是被人撕碎后又用透明胶带拼起来的A4纸。纸片有大有小,有的已经被胶带粘住了,有的还散落着。沈念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全部拿出来,在面前的地板上铺开,然后像拼拼图一样开始拼凑。
她蹲在地上,手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不停地移动纸片。灰尘从纸片上簌簌地落下来,呛得她想咳嗽,但她忍住了。她的手指上沾满了灰,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色的污渍,但她完全没有在意,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碎纸上。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小块纸片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那是一份项目结算账单,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日期是三年前,金额是八千万,收款方是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空壳公司。账单最下方有一个签名,黑色的墨水已经褪色成了深灰色,但笔迹依然可辨:陈天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四人均分,林雪确认。”
沈念皱起眉头。林雪?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三年前公司有个财务总监叫林雪,据说突然辞职了,走的当天连办公室都没回,电脑里的文件全部被清空,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沈念入职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问了一圈,所有人都不愿意多谈。好像在公司的集体记忆里,林雪这个人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张账单准备拍照。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黑了。不是没电,不是死机,而是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纯黑,只有一行白色的字浮在正中央,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装饰:
“检测到历史违规契约。强制公平机制即将启动。”
沈念的手指僵住了。她盯着那行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什么意思?”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陈天雄已触发‘强制公平契约’,双方将在‘异时区’对决。”
“异时区是什么?”沈念追问。
“规则空间。在此空间内,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双方需在十二小时内还原违规契约的完整真相,否则将被规则永久抹杀。”
沈念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落在账单上的签名上,陈天雄三个字像三把刀,直直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证据确凿之时。”系统回答,然后沉默了。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账单折叠好塞进包的内层拉链里。她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出“咔咔”的响声,小腿一阵酸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正准备转身离开,一只手突然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一拍。
沈念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向身后的人——
是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
是保安大爷。
沈念松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爷,这么晚还不走?”
保安大爷把热水递给她,声音沙哑而温和:“姑娘,这么晚还不走?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地下凉,待久了容易感冒。”
沈念接过水杯,热水透过薄薄的纸杯壁传到她的手心,暖洋洋的,和这个阴冷的地下档案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感激地点了点头:“马上走,谢谢您。”
保安大爷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回荡着轻微的“嗒嗒”声。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腕上,在袖口的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手表的反光,因为那块地方根本没有表。那是一种淡淡的光,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颜色是银灰色的,和她脑海里系统提示文字的颜色一模一样。
保安大爷走出档案室,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角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摄像头指示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跟摄像头后面的人打招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个若隐若现的光环,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说了一句:“又一个猎物上钩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念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水,愣愣地看着保安大爷消失的方向。她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像被搅浑的水,什么都看不清。
他手腕上那个闪烁的光环是什么?
他说的“猎物”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谁?
——
沈念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把保安大爷给她的热水喝完了,纸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所有的星光都淹没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只剩下四个小时了。凌晨两点之前,必须触发一次公平反弹,否则系统会启动“强制惩罚机制”。而那张八千万的账单,还有账单上陈天雄的签名、林雪的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公司大楼。大楼的窗户大部分都黑着,只有几层还亮着灯,大概是还在加班的可怜人。她不知道陈天雄此刻在哪一层、哪一间办公室,但她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在查什么。
脑海里,同事们的心声还在滚动,只不过在深夜减弱了许多,像远处的潮汐声,起起落落,从不停歇。但那个陌生人的心跳依然清晰,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滴答,一秒一秒。
还有保安大爷手腕上的那个光环,还有他那句“又一个猎物上钩了”。
沈念握紧了包里的账单,账单的纸张折得整整齐齐,隔着包的布料,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陈天雄……”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你到底藏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03:59:41。
03:59:40。
03:5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