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靠在公司天台的栏杆上,深夜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已经加班到晚上十一点,眼睛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起手揉着额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炸开了锅。
“加班狗,活该。”
“赶紧跳啊,装什么忧郁。”
“她不会真跳吧?那我得打120。”
十几个声音同时涌进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带着嘲弄的笑意。沈念猛地回头,天台上空空荡荡,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风把地上的烟头吹得打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谁在说话?”沈念捂住耳朵,声音却不在耳朵里,而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她后退两步,背脊抵住栏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她的脑浆里开了个广播站。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压过了所有嘈杂,像是机器合成的,没有一丝感情:“‘公平契约者’系统已绑定。规则:任何对你出手之人,将承受等量伤害。附赠被动读心术,无法关闭。”
沈念愣在原地。
“买一送一?”她下意识地反问,“我没说要啊。”
系统没有回答。脑海里的那些声音也没有消失——它们还在继续,在系统的提示音之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沈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听。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3:47。她决定先回家,明天再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
第二天早上,沈念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昨晚她几乎没睡,那些声音在脑海里吵了一整夜,像是有人把一台收音机塞进了她的颅骨里,调到了最热闹的频道,还拔不掉电池。
她走进公司电梯的时候,电梯里已经有三个同事了。
“沈姐早!”最前面的小周笑得很甜,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早。”沈念点了点头,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然后她听到了小周的心声:“穿这么显摆给谁看,又不是去相亲。”
沈念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旁边的另一个同事小李也跟着说:“沈姐今天气色真好。”心里想的是:“听说她上个月的方案又被退回来了,活该。”
站在最后面的老张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但沈念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老女人占着位置不走,迟早被踢出去。”
电梯门开了。沈念走出去,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轻声说了一句:“我听见了。”
电梯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敢追问。
——
沈念走到自己的工位,刚坐下,同事小张就端着杯子凑了过来。
“沈姐,您的拿铁。”小张把咖啡放在她桌上,满脸堆笑,“我特意去楼下买的,少糖多奶,您最爱的口味。”
沈念看了一眼咖啡,又看了一眼小张。小张的嘴角挂着标准的职场微笑,但他的心里正翻涌着一个念头:“快喝快喝,我吐了口水。”
沈念端起咖啡,闻了闻,然后微笑着看向小张:“谢谢小张,不过我刚才看见你从厕所出来没洗手,这杯还是你自己喝吧。”
小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全办公室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咖啡灰溜溜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沈念翻开桌上的文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不是因为那些声音,而是因为有人在心里尖叫:“她怎么知道的?”“见鬼了见鬼了”“千万别惹她”。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上午十点,晨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总监王总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在总结上个季度的业绩。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这个季度业绩突出,大家要向她学习。”
王总的语气真诚而热情,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但沈念听到了他心里真正的声音:“这个老女人占着位置不走,下周必须让她自动离职。”
沈念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看向她。王总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以为沈念要发表获奖感言。
“谢谢王总认可。”沈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您昨晚跟张总吃饭时说的‘让她自动离职’的方案,可能需要再完善一下。”
全场死寂。
王总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马克笔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变成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挤出一个笑容:“沈念你说什么笑话?”
沈念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不紧不慢地念道:“需要我复述您原话吗?‘沈念太难搞了,找HR让她签离职协议,不签就调她去保洁部’。”
会议室里其他同事的心理活动瞬间炸开了锅。
“她怎么知道的?”
“见鬼了!”
“千万别惹她。”
“这是什么妖术?”
“她是不是在所有人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
“完了完了,我以前骂过她……”
沈念面不改色地把笔记本合上,坐回椅子上。王总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摔门而去。会议室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玻璃都跟着震动了几下。
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或手机,但没有一个人的心思在工作上。沈念能听到他们的心声,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嗡嗡嗡地叫。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
回到工位后,沈念瘫在椅子上。
周围所有同事的心声像弹幕一样涌入她的脑海——“怪物”“离她远点”“她是不是装了监控”“我也骂过她会不会被她知道”“完了完了完了”。
沈念小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听啊……”
没有人听到她的话,因为他们都在心里疯狂地尖叫。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黑了一下,像是电源不稳。然后一行白字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装饰:
“警告:言灵规则已激活。任何暴力行为或破坏你物品的行为,都将触发公平反弹。倒计时:23:59:59。”
沈念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从昨晚深夜系统激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一个小时。但屏幕上显示的倒计时却是从此刻开始的二十四小时。
不对。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昨晚系统激活的时候,她听到的是“公平契约者”系统绑定,当时并没有提到什么二十四小时倒计时。这个倒计时是刚刚才出现的。
“系统?”她在心里问,“这个倒计时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系统!”她在心里吼了一声。
冰冷的机械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二十四小时内未完成首次公平裁决,将启动强制惩罚机制。”
“什么公平裁决?”沈念追问。
“检测到违规契约。宿主需在倒计时结束前触发并完成至少一次公平反弹。”
沈念的脑子转得飞快。公平反弹——也就是有人对她动手或者破坏她的物品,然后对方承受等量伤害。也就是说,她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让某个人攻击她或者毁坏她的东西。
“如果我做不到呢?”
系统没有回答。
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23:58:12。23:58:11。23:58:10。
沈念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快步走向卫生间。
——
卫生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觉得安静了一些。不是真正的安静——那些同事的心声还在,只不过被门板削弱了一层,像是隔了一层棉花。但至少她不用同时面对那些虚伪的笑容和真实的恶意了。
沈念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眼袋很深,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她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你们以为我获得了超能力?不,是系统给我开了个地狱笑话。”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但脑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多——不光是办公室里那些同事的心声,还有走廊里的,楼上楼下的,甚至外面马路上行人的。十几个声音变成了几十个,几十个变成了上百个。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沈念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个女人的衣服好丑。”
“午饭吃什么?”
“这个月的房贷又该还了。”
“刚才会议上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不想干了。”
“好累。”
“好烦。”
“好想死。”
沈念捂住耳朵,蹲了下来。她的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那些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个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她想吐。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了,多到她处理不过来,像一台内存不足的电脑,所有程序都在同时运行,风扇狂转,机身发烫,随时都可能蓝屏。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听那些声音里的某一个。她挑了一个最近的——应该是门外走廊上经过的一个女同事。
“……下午的会议材料还没准备好……王总今天心情不好……别惹他……沈念那个女人也太可怕了……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沈念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发现当她只专注于一个声音的时候,其他声音就会变得模糊,像是背景噪音。这需要极大的专注力,像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听一个人说悄悄话,但她做到了。
“她是不是有超能力?”
“不,她没有超能力。”沈念在心里回答了那个女同事的问题,然后站起来,按下冲水键,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卫生间的门。
她要回去工作。不管那个倒计时是什么意思,不管那些声音有多吵,她都要回去工作。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来还房贷,而房贷不会因为她的脑子里多了一个系统就自动消失。
——
下午的办公室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沈念,又在她抬头的时候迅速移开目光。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靠近她的工位,就连送快递的小哥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人刻意把他引到另一边去。
沈念倒是觉得清净了不少——不是因为心声减少了,而是因为那些心声变成了同一个主题:“别惹她。”
她敲着键盘,处理着手头的报表,假装一切正常。但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倒计时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现在还剩二十个小时出头。
她必须在二十小时内让某个人攻击她,或者破坏她的物品。
这听起来很容易——毕竟她今天早上刚得罪了总监,刘姐也看她不顺眼,还有那些被她当众戳穿黑料的董事们。但问题是,他们现在都知道她“不对劲”,谁还会傻到对她动手?
沈念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五点五十九分,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就在这时,一个踩着高跟鞋的身影冲进了开放办公区,气势汹汹地直奔她的工位而来。
是刘姐。公司里出了名的“女魔头”,HR部门的副总监,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但脾气火爆。下午的时候沈念听说刘姐在茶水间里骂了她整整十分钟,说她“装神弄鬼”“迟早被收拾”。
沈念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刘姐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巴掌扇了过来。
那一巴掌带着风声,直奔沈念的左脸。刘姐的手指张开,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像五把锋利的小刀。
然后,巴掌在距离沈念的脸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沈念躲开了。不是刘姐心软了。是那只手自己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刘姐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怎么都动不了。她拼命用力,脸涨得通红,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但那只手就像被焊死在了空气里。
“打啊!”刘姐在心里咆哮,“我的手怎么不听使唤了!见鬼了!”
沈念听到了她的心声。她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握住刘姐僵在半空中的手,温柔地像在握一个老朋友的手:“刘姐,您这是要给我拜年?还没到春节呢。”
全办公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趴在桌上,还有人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咖啡洒了一桌子。
刘姐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她拼命想抽回手,但沈念握得很紧,她根本挣不开。几秒钟后,沈念松了手,刘姐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像是脱了力。
“刘姐,您血压高,别动气。”沈念轻声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生病的老人。
刘姐心里疯狂地骂着“这个小贱人”,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笑声渐渐平息了。但没有人敢跟沈念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自己正在专心工作。沈念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她绝对有问题”“刚才刘姐的手怎么会停住”“太邪门了”“千万别跟她说话”。
沈念把桌上的文件放进包里,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
——
公司门口,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沈念拿出手机,想叫一辆网约车。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新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的秘密,明天董事会见。”
她皱起眉头,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删除。正要放回手机,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系统那个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声。
“沈念,你逃不掉的。”
她猛地环顾四周。街上人潮汹涌,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里涌出来,有说有笑,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听歌。她分不清那个声音到底来自哪一个人——也许来自所有人,也许来自没有人。
沈念握紧了手机,快步走向地铁站。
那个陌生声音又响了起来:“检测到第三方规则干预……”
紧接着,系统冰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警告:有人持有同类契约。注意,对方规则未知。”
沈念的脚步停在了地铁站的入口处。
“同类?”她在心里问,“还有别人有系统?”
系统没有回答。
地铁站里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站在扶梯上,缓缓下降,头顶的天空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和日光灯管。
——
沈念回到家,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没有开灯。客厅里的窗帘没拉,外面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方块。她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剩二十二小时。二十二小时之后,如果没有人打她、砸她的东西,系统就会启动“强制惩罚机制”。
她不知道那个惩罚是什么,但她不想知道。
脑海里同事们的弹幕还在滚动,只不过在远离办公室之后变得微弱了许多,像是远处传来的广播声。但那个陌生人的心跳依然清晰,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地响着。
沈念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膝盖里。
“明天董事会……”她喃喃自语,“会是谁?”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一明一灭,倒计时还在继续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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