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来,手掌贴着凹槽底部的湿土。
触感很奇怪——不凉,是温的。冬天的地底深处,土应该是冷的。这里的土却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散发着热量,透过五百年层层叠叠的泥土,传到我的掌心。
“下面有东西。”我说,“不是死人。是活的。”
张老师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想说“地下怎么可能有活的东西”,但刚才那阵风让他把话咽回去了。
“那怎么办啊?”方秀兰问。
“晚上再来看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湿土,“白天阳气太重,看不清楚。晚上子时,十一点到一点之间,阴气最盛的时候,我再来起一卦,问清楚底下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晚上?”小李怯怯地问了一句。
“因为被镇了五百多年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东西。它的气被符压着,白天出不来。只有到了子时,阴阳交替,符力最弱的时候,它才能把气透出地面。那时候我才能问到它。”
张老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那晚上我也来。”
“你确定?”
“我是文物局的。如果坑底真有东西,不管是文物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应该在场。”他顿了顿,“而且你说碑阴那道符跟我见过的城北那块石板上的符很像,我想知道为什么。城北那块石板,也是我经手的。”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从专业角度讲,这人挺轴的。但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只是需要亲眼看到才会信。这种人反而靠谱。
“行。晚上十一点,工地门口见。”
晚上十点半,我提前到了工地。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周建国——他听说我要晚上下工地,二话没说就开车来接我。
方秀兰也来了,刘队长也来了,他说他是施工队负责人,工地上出了事他得负责。张老师准点到,实习生小李也跟在后面,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小李,晚上拍照别开闪光灯。”我说。
“为什么?”
“闪光灯属火,火克阴。到时候真有什么东西,你一开闪光灯它就被惊跑了。”
小李听了就把相机收进了包里了。
子时到了。
我让所有人站在坑边五步之外,自己跳下坑。坑底在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早就散尽了,但凹槽底部那一片湿土还是温的,比白天更温了。
子时的阴气把地底的热量逼上来了。
我把带来的东西摆开——一个铜香炉,三根檀香,三枚铜钱,一沓黄裱纸,一碟朱砂墨。然后在凹槽旁边的干土上画了一道圈,自己盘腿坐在圈里。
这道圈是用朱砂墨画的,是一个简单的“界”,圈里是我的气场,圈外是它的气场。在卦师的规矩里,这叫“分界”,人和所问的东西各占一方,互不侵犯。
点香。青烟在坑底升起来,被坑壁挡住散不出去,在凹槽上方聚成一团淡淡的雾。我把三枚铜钱放在香炉前,排成品字形。
起卦。
铜钱拢进掌心,摇了六下,一枚一枚落在黄裱纸上。
坤下坎上,地水师。
师卦。和周家祠堂那次的卦一样。
卦辞我脑子里自动弹出来了:“师,贞,丈人吉,无咎。”
意思是——师卦,占问,大人吉,没有灾祸。丈人是德高望重之人,也就是立碑之人。立碑的人把师卦刻在了碑阴的符里,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打一场仗——镇住地下的东西,本身就是一场战争。
初六的爻辞是:“师出以律,否臧凶。”军队出动要有纪律,失去纪律就是凶。五百四十六年,纪律是“五百年后可移”。现在时间到了,纪律还在,所以移碑本身不是凶。凶的是移碑之后不做处理。
九二的爻辞是:“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身在军旅之中,吉利,没有灾祸,君王多次赐命嘉奖。这一爻说的是立碑的人——他在“师中”,完成了镇压的任务,得到了认可。
六三:“师或舆尸,凶。”
我盯着这一爻,手心又开始出汗。
师或舆尸——军队可能载着尸体回来。凶。和周家祠堂一模一样的句子。周家祠堂那次,六三的“舆尸”应验了——包工头没了,老太太没了,开挖掘机的人也没了。这次六三又出现了。
动爻。六三爻动。
“六三,师或舆尸,凶。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大无功。意思是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后果会很严重。舆尸不是比喻,是实指。底下压着的那个“妖人”,五百四十六年前被压在这里的时候,也许已经出过人命了。
我抬头看了看坑边站着的几个人。他们看不清我的表情,我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冬天的夜风从坑口灌下来,吹得香炉里的香火明明灭灭。坑底那股温热的湿气正在一寸一寸往上蔓延,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人,在一点一点往外爬。
“问到了吗?”方秀兰的声音从坑边传下来。
我把铜钱收起来,掐灭了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坑底特别清楚。
“问到了。”我说,“底下压着一个人。活的。”
一阵沉默。
然后张老师的声音打破沉默:“什么叫——活的?”
“魂魄还在。五百四十六年前被压在南溪河道底下,镇水碑压在上面,碑阴符锁住。符在,他出不来。现在符移走了,碑移走了,锁没了。”
我弯腰捡起铜香炉,炉壁烫手,我倒了一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卦象说——‘师或舆尸,大无功也。’意思是如果不做任何处理,会出事。”
众人陷入沉默。
方秀兰第一个开口:“陈先生,你给个准话。接下来怎么办?”
“开这道镇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抬头看向坑边,“我大爷爷试过,失败了。我爷爷不敢试。我今天晚上试了起卦问路,已经知道底下压的是什么——至少在明朝成化年间,这个人被定性为‘妖人’。但五百年前的官府定性未必可信。我至少要知道他是谁,他做过什么,立碑的人为什么不惜以四渎镇龙符和师卦叠阵来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