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整理书房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旧相册。不是他故意找的,是那本相册夹在书架最里层,他伸手去够后面的文件,把它带了出来。相册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是方婉的照片。十年前拍的,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林越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没有捡。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看见林越蹲在地上,看见地上那本相册,看见那张照片。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林越听见她的脚步声,站起来追出去。周敏在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壶倒水。手很稳,水没有洒。
“周敏。”
“嗯。”
“那是旧的。我很久没翻了。”
周敏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我知道。我又没说你有问题。”
“那你走什么?”
“我渴了。”
林越看着她,她看着冰箱。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座孤岛,中间是海。
周敏先开了口。“林越,你是不是觉得我小心眼?”
“没有。”
“那你追出来干什么?”
“怕你乱想。”
周敏转过身来。“我没乱想。我知道那是旧的。但我看了不舒服。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我不想假装没事。你也不用哄我。”
林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周敏,那本相册我扔了。”
“不用扔。留着吧。那是你的过去,扔不掉的。”
“扔得掉。东西可以扔,人也可以忘。”
周敏看着他。“林越,你忘不了她。她跟了你十年,她是你前妻。你忘不了她,我不怪你。但你别为了我骗自己。你骗自己,比留着相册更让我难受。”
林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靠着另一棵树,风吹过来,两棵树的叶子沙沙响,但树干不动。
沈方舟的公司又丢了一个客户,这次是被诚达咨询以更低的价格抢走的。苏棠知道后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责备他,只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沈方舟说“随便”,苏棠说“没有随便这道菜”。沈方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哪样?”“以前你会说‘那我做你爱吃的’。”苏棠把围裙系上,“那你爱吃什么?”“你做的都爱吃。”“敷衍。”她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开始洗菜。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以前周敏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洗菜,他站在门口看。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日常,不值得看。现在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画面。
沈星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推倒,又垒起来,又推倒。她咯咯笑,口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亮晶晶的。沈方舟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又垒起来。父女俩一递一垒,配合默契。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火关小,走过去,蹲在沈方舟旁边,把最后一块积木递给沈星。沈星把积木放在最上面,整座塔歪歪扭扭的,但没有倒。沈方舟看着那座塔,忽然说了一句“苏棠,我们好久没出去吃饭了”。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找借口出门。
“你想去哪儿吃?”
“就我们俩。不带孩子。”
苏棠看了沈星一眼。沈星正在专心致志地拆塔,一块一块往下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好。周末。”
周敏和林越也出去吃饭了。不是周末,是周四晚上。林越订了一家西餐厅,在江边,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蜡烛。周敏到的时候,林越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束百合——白色的。
“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路过花店,看见这束花,觉得你会喜欢。”林越把花递过去,周敏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你上次送百合,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真的路过。这次也是。”
周敏笑了,林越也笑了。两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很深,但不难看。那是时间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有故事。
菜一道道上来,两个人慢慢吃。窗外是江,江面上有船,船灯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周敏放下刀叉,看着窗外的江。
“林越。”
“嗯。”
“你说,方婉现在在哪儿?”
林越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不想。”
周敏转过头看着他。“你撒谎。”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她在哪儿又怎样?不联系,跟不知道一样。”
“你就不怕她过得不好?”
“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周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红的,嘴唇也染红了。“林越,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对人好,最大的缺点也是对人好。你对人好了,别人就舍不得走。走了也惦记。”
林越看着她。“那你呢?你惦记沈方舟吗?”
周敏放下酒杯,看着林越。蜡烛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不惦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搬进来的那天晚上。你帮我倒水,把药分好,放在床头。我早上醒来,看见那些药,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年,白过了。”她顿了顿,“我不惦记他了。我惦记你。”
林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他握紧了一些,她没有挣开。
周末,沈方舟和苏棠出去吃饭。老太太带沈星,沈星不哭不闹,老太太说“你们去吧,她乖着呢”。苏棠换了新买的连衣裙,深蓝色的,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淡妆。沈方舟穿了她买的那件白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两个人出门,没有开车。沈方舟牵着苏棠的手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苏棠的手凉,他的手热,他握紧了一些,她回握了一下。
“去哪儿?”
“你定。”
“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好。”
两个人走进一家火锅店,不是以前老街那家,那家拆了。这家是新开的,装修很新,但味道差不多。苏棠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放进沈方舟碗里。“你尝尝。”沈方舟吃了,嚼了嚼。“好吃。”“真的?”“真的。”苏棠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每次都好吃。”
吃完火锅,两个人沿着江边走。风吹过来,有点凉。苏棠抱着胳膊,沈方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罩住她整个人。她缩在里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沈方舟。”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以后?以后沈星长大,上学,工作,嫁人。我们老了,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苏棠笑了一下。“你想得挺远。”
“不远。一眨眼的事。”
苏棠停下脚步,看着江面。江面上的船灯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沈方舟,你后悔吗?”沈方舟看着她。“后悔什么?”“后悔跟我在一起。如果你没离婚,你还是正厅级干部,有房有车有地位。不会像现在这样,公司被人搞,天天睡不着觉。”沈方舟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苏棠,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认识你。”苏棠的眼眶红了,没哭。“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遇见你以后。”“你又来这套。”两个人站在江边,风吹着他们,吹着江面上的船,船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听他们说话。
远处的江面上,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岸上的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他们走得很慢,像两艘靠了岸的船,不急着走了。岸上有灯,灯下有人,有人在等。等到了,就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