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君予安蹲在柚子树下,看那个疤。以前从没认真看过。疤在树干靠根的地方,巴掌大,凹进去的,边缘的树皮卷着,像愈合了很久的伤口。他伸手摸了摸——不扎手,滑的,树皮把伤口包住了,但形状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字。什么字,看不出来。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才站起来。
林安下午来的,没穿白大褂,一件灰色的厚毛衣,领子高到下巴。“看疤了?”
“看了。”
“像什么?”
“像一个字。什么字,不认识。”
她蹲下去看,仰头看他,“像‘安’。”
他也蹲下去,从她那个角度看了一眼。别说,还真有点像——左边一个点,右边歪歪扭扭的,但那个轮廓,说是“安”也行。“你爷爷刻的吧?”林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种这棵树的时候刻的。”
“可能。”
“不是可能,一定是。”她走进工作室,把窗台上的树拿起来看。木头树上的疤和他刻的疤位置一样,形状也一样。她把木头树和院子里真树比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你刻的时候没看树?”
“没看。脑子里有的。”
“脑子里有的也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她把木头树放回窗台,声音不高不低,“你回来之前,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很多年。你回来之后,它还在。你把它刻出来了,它就跟你走了。”
君予安没接话。风从窗户缺了玻璃的那块吹进来,冷,他把外套拉链拉上。
“予安,你相信有些东西是注定的吗?”
“不信。”
“那我换个说法——有些东西是你回来之后才看到的。你不回来,永远看不到。”
他看着窗台上那排鸟,第一只到第九只,从歪到正,从简单到细。最后那只鸟侧着头,翅膀收着,看着院子外面的方向。他想了想,她说的也许对。不回来,看不到树上的疤,不会拿起雕刀,不会坐在这里。不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觉得恶心。不恶心就不会走。不走就不会看到这些。
“可能是。”他说。
林安没再说话,坐在竹椅上,拿起一块木头和一把刀。“你教我刻。”
“你学过?”
“没有。你教。”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握着她的手,把刀尖抵在木头上。“先划直线,手腕动,手臂不动。”她推了一刀,偏了。“再来。”第二刀稳了一点,第三刀直了。她停下来看着那条线,“手酸。”
“刚开始都酸。刻多了就好了。”
“你刻了多少天了?”
“几个月。”
“手还酸吗?”
“不酸了。习惯了。”
她放下刀,把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刻木头和做医生,哪个难?”
“不一样。刻木头刻坏了换一块。人不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把刀放下,站起来,“我回去了,晚上值班。”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那排鸟。“第九只给我。”
“好。”
他拿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装进口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傍晚,君予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天冷得早,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巷子里暗下来。周姨的收音机在放新闻,说北方下雪了,南方降温。他裹紧外套,手里拿着那块没刻完的树。树皮上的裂痕刻了大半,还有一些没走完。明天继续。
手机震了。林安发来一张照片,第九只鸟放在卫生院的办公桌上,旁边是一摞病历。配文:“它在陪我值班。”
他回:“让它看着你好好看病。”
她说:“它眼睛那么圆,我不敢偷懒。”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黑了。他进屋开灯,黄光填满堂屋。坐到桌前打开公众号后台,订阅人数到了八十一个。有一条新留言,是个不认识的名字,写的是:“读你的文章,觉得时间变慢了。”
他看了两遍。没回。但记住了。
打开备忘录,写新文章。题目还没想好,第一句先写下来:“今天有人问我相不相信注定。我说不信。后来想了想,也许信的。不信的话,我不会看到树上的疤。”
写到这里停了。窗外风大,把柚子树的枯枝吹得嘎嘎响。他继续写:“那个疤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字。林安说像‘安’。我没看出来,但她说得像。可能她就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写完发了。
过了几分钟,林安留言:“你写我了。”
他回:“嗯。”
她说:“下次写我好一点。”
他说:“这次不好吗?”
她说:“这次还行。下次更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今天看着淡了,也许是看习惯了,也许是光线不一样。
九点半。关了灯。
躺下来。被子薄,他把外套搭在上面。闭眼。
老房子的声音来了。木头响了一下,瓦片响了一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
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