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石头很黑,黑得像墨。疆无法每踩一步,石头就往下塌一点,碎石滚下去,掉进黑暗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他爬了很久,久到手指磨破了,血淋淋的,指甲翻了好几个。他用衣服包住手,继续爬。
婴儿在他怀里越来越重。之前轻得像一团棉花,现在重得像一块石头。疆无法低头看婴儿的脸,红润的,温热的,和活人一样。婴儿睁着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眼窝深陷。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
疆无法继续往上爬。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平地。不大,刚好能站三四个人。平地上长着一棵树,很矮,很粗,树枝扭曲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树上没有叶子,只有黑色的树皮,树皮上长满了疙瘩。树干上钉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
“张道玄”。
疆无法盯着那块木牌,伸手把它拔下来。木牌很沉,很凉,像一块铁。背面刻着几行小字。“辰州符门,第三代掌门,张道玄之墓。”字是刻上去的,墨迹是新的,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他把木牌扔在地上。木牌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地上裂开一道缝,从木牌下面开始,往外蔓延。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四条,像蜘蛛网。地面开始震动,碎石往下掉,整座山都在晃。
疆无法抓住树干,稳住身形。树干很粗,很凉,像摸在死人身上。树枝在动,那些干枯的手一样的树枝,慢慢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臂,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腿。他被缠住了,动不了。树枝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上气。婴儿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
树枝松开了。一根一根,慢慢缩回去,恢复了原样。疆无法大口喘气,低头看婴儿。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看着那棵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树的影子,扭曲的,黑色的,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他绕过那棵树,继续往上爬。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门。很大,很宽,门是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不是“阴司”,是“鬼门”。门缝里透出光,幽蓝色的,一闪一闪的。
疆无法站在门前,伸手推门。门很重,推不动。他用肩膀撞,一下,两下,三下。门纹丝不动。他拔出桃木剑,一剑刺进门缝里,用力撬。剑身弯了,快断了,门还是不动。
他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摄魂铃。铃铛已经裂了好几道缝,可还在。他用尽全身力气,摇了一下。叮的一声,门震了一下。他又摇了一下,门裂开一道缝。第三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很黑,看不见尽头。走廊两边点着灯,青铜的,很旧,灯芯上烧着幽蓝的火。火苗很小,只能照亮很小一片。疆无法走进走廊,身后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廊很长,走不到头。他走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两边的灯一模一样,墙上的砖一模一样,连地上的石板都一模一样。他停下来,仔细看墙上的砖。砖上有字,很小,很模糊,刻着同一个字。
“死”。
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字很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顺着墙往前走,手指摸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死,死,死。摸了几十个,字变了。变成了“生”。
他停下,看着那个字。“生”刻得很浅,像是没用力,又像是刻到一半没力气了。他继续往前走,后面的字又变回了“死”。死,死,死,无穷无尽。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很小,很窄,门是木头的,很旧,很破。门板上钉着一张符纸,黄色的,很旧了,边角卷了。符纸上画着符文,朱砂的,已经发黑。疆无法揭下符纸,符纸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口棺材。黑色的,很大,比正常的棺材大三倍。棺身上缠满了铁链,每一根都有手臂粗,上面挂满了铜钱和符纸。和乱葬岗那口一模一样。
棺材盖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铁链哗啦啦响,铜钱叮叮当当。棺材盖被顶开一道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的,很细,很小,像孩子的手。
疆无法盯着那只手,手指收紧了。那只手抓住了棺材盖边缘,用力推。棺材盖被推开了一半,里面坐起一个人。很小,很瘦,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
是那个孩子。城隍庙门口那个,鬼市里那个,自称是他师兄的那个。孩子坐在棺材里,歪着头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我也不知道。活的?死的?不死不活?陈守义说我是什么?他说我是怪物。”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疆无法面前。很小,只到他腰。仰着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你怀里那个东西,和我是同一种。不死不活。可它比我好,它有人抱着,有人喂,有人护着。我呢?我在棺材里躺了四十年,没人来看过我。”
疆无法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他。两张脸对望着,一张大的,一张小的。孩子笑了,婴儿也笑了。
“它认得我。我们是同类。”
孩子缩回手,退后一步。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走吧。他在山顶等你。快到了。”
疆无法绕过棺材,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一道门,很小,很窄,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道向上的台阶,很陡,很长。
他走上台阶。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哭声。哭着哭着,又变成了笑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房间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台阶很长。他走了一级又一级,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像有人在拿刀砍。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婴儿在他怀里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座山。他快抱不动了。他把婴儿举高了一点,换了个姿势,继续走。
台阶尽头是一扇门。很小,很窄,门是木头的,很新,像刚装上去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喜”。
疆无法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平台,铺着青石板。平台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是师父。
他站在空地上,背对着疆无法,面朝一座很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炉子,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子下面烧着火,火很大,很旺,把整个平台照得通红。
师父转过身来,看着疆无法。那张脸惨白,满脸褶子,眼睛是黑色的。他笑了。
“你终于来了。”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到他面前。“我来了。”
师父伸出手。“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不给。”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给我,我就抢。”他往前走了一步,疆无法退了一步。他再走一步,疆无法再退一步。
退到平台边缘,退不动了。身后是悬崖,很深,看不见底。
师父叹了口气。“你非要这样?”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青铜炉子。炉子很烫,他的手一碰到炉壁,就冒起白烟。可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像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我炼了一百年,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今天。你不想帮我,我也不怪你。可你不能拦我。”
疆无法盯着他。“我不会让你成功的。”
师父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泪,可又不是泪。黑色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
“那你杀了我。”
疆无法愣住了。
师父张开双臂,面朝他。“来吧。杀了我。用你手里那把剑,刺进我的心脏。我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疆无法握着桃木剑,手在抖。
师父笑了。“你下不了手。你和你娘一样,心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