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还贴在碑上，那粒光点慢慢移动，像一滴快要落下的血。他没动，风从后面吹来，掀起了他的衣角。
厉绝天扛着刀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香快烧完了，时间不多了。”
陆离收回手。三支香只剩最后一缕青烟，在冷风里摇晃，马上就要断了。
墨文渊站在台阶下，手里紧紧攥着晶片，手指发白：“监控升级了。三个小时前，第七号哨点失联，接着第三、第五也断了。不是被毁，是被屏蔽了。”
云婉儿抬头问：“道网在收网？”
“不是收，是在查。”阿箐拄着竹杖，喘了口气，“我看到数据流变了方向。它们在找漏洞，找异常。我们刚才立誓的声音，可能已经被录走了。”
青鸾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腰间的翎羽上。
陆离看着不朽名册最上面那两个字——阿箐。他知道这块碑能挡一次抹除，但挡不住一直被追。他们现在就像夜里举着火把走路的人，越亮，越危险。
“得藏。”厉绝天说，“要么散，要么遮。”
“不能散。”陆离摇头，“一散，就是死。工厂里的人都知道，离开的全进了思维重构厂。我们一旦分开，就会被一个个抓走，清除掉。”
“那就遮。”赵恒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色灰暗，眼底有黑影。
他走到陆离面前，看着他：“我有办法。”
“瞒天阵。”赵恒说，“用大乾剩下的国运，造一个假象。让道网以为据点在别处，甚至根本不存在。”
陆离皱眉：“代价是什么？”
“三成国运。”赵恒说，“反噬全部由施术者承担。阵法最多撑三天。”
“你？”陆离盯着他，“你要当阵眼？”
赵恒点头。
“不行。”陆离直接拒绝，“我不接受这种牺牲。国运是百姓的命，你抽走三成，等于抽走他们的活路。”
赵恒声音发抖：“你说我不该牺牲百姓，可你看现在，王座还在，印玺也在，可百姓呢？早就没了。我护不住他们了啊！”
没人说话。
厉绝天握紧刀柄，指节咔咔响。
“伪天命第二轮投放，就在三天后。”赵恒继续说，“如果我们不藏，等道网锁定据点，别说救人，连自己都保不住。这三天，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可以走。”陆离说，“你不一定要留下。”
“我走了，阵就破。”赵恒笑了笑，“而且，我也没地方可去。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选了一条我认为对的路。”
他看向大家：“你们刚才发誓，说人不该被当成数据。可如果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誓言就是空话。我拿不出兵，拿不出粮，拿不出灵石，但我还能拿出国运，拿出这条命。”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够不够换三天时间？”
陆离没动。
他知道赵恒说得对。他也知道，答应了，就是送一个人去死。
赵恒轻声说：“你考虑清楚。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我请求你，让我做点有用的事。”
陆离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声音哑了：“……好。”
赵恒点点头，转身走向广场中央的阵图。那是他昨晚一个人画的，用的是自己的血。
阵图很复杂，一层套一层，中心刻着一个“乾”字，笔画里有暗金光芒流动。
他站上去，割破手腕。
血滴下来，落在阵心。
地面突然震动。
一道金光从地底冲出，直冲天空。那光变成一条龙，全身金色，鳞片清晰，龙头朝天，无声咆哮。
这是国运金龙。
它绕着据点飞了三圈，然后猛地俯冲而下，融入阵图。整个据点开始扭曲，空间像水波一样荡开，景象模糊、重叠、重组。
外面的人看过来，只会看到一片荒地，什么也没有。真正的据点，已经被藏进假象里。
但赵恒的身体，正在快速枯萎。
他的皮肤变干，裂开，血管凸起，七窍渗血。呼吸越来越弱，脚下的血越积越多。
云婉儿冲过去，拿出药瓶想喂他。
“别碰我。”赵恒抬手推开，“反噬入魂，救不了。你一碰，也会被拖进去。”
“可你不能就这样……”云婉儿声音发抖。
“能。”赵恒笑了，嘴角带血，“我这一生，没能护国泰民安，没能战到最后。但至少，我选了自己认为对的路。这就够了。”
他看向陆离，眼神慢慢模糊：“帮我记一句话。”
陆离走近。
赵恒用最后的力气，小声说：“告诉后来的人……大乾末帝，没跪着死，是……抬着头走的。”
他最后看了眼天空，好像想透过云层，再看一眼他曾守护的土地。
然后，他死了。
身体开始发光，一点一点化作光尘，飘向空中。那些光没有散，而是飞进阵图，缠在国运金龙周围，让它变得更亮。
龙吟响起。
不是从天上，是从地底，从阵心里传出来的。一声，两声，第三声后，渐渐远去，像是告别。
大乾王朝，正式结束。
据点安静极了。
厉绝天一拳砸在地上，砖石碎裂，手背出血。他不管，只抬头看着那条还在盘旋的金龙，咬牙说：“老子迟早炸了白洞！谁也别拦我！”
没人拦他。
云婉儿站在原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提笔写下：
“赵恒，四十二岁，大乾末帝，残片#2048宿主。死因：以自身为阵眼，引国运布瞒天阵，为逆渊盟争取三日隐蔽期。临终遗言：请葬于可见百姓之处，愿死后仍能守望。”
她合上册子，轻轻放在阵图边上。
阿箐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到不朽名册前。她看不见碑，但她知道位置。她的手摸到碑面，找到空白处，抽出龙骨刻刀。
刀尖落下。
第一笔，是“赵”。
她刻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割自己。竹杖撑着她，身体发抖，额头冒汗。
第二笔，是“恒”。
最后一横写完，她身子一晃，差点倒下。青鸾赶紧扶住她。
碑面闪了一下光。
“赵恒”两个字，静静出现在“阿箐”下面。新名字，新重量。
龙骨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还剩七次。
墨文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走到碑前，看了一眼新名字，轻轻点头。
陆离站着不动，看着那条还在飞的金龙，看着赵恒消失的地方，看着碑上多出的两个字。
他想起赵恒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天前的议事厅。那时赵恒还笑着说：“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看你们打赢的样子。”
现在，他再也看不到了。
厉绝天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陆离说，“三天内，我们必须做成两件事——救出伪天命名单上的人，找到下一个觉醒者的坐标。”
“然后呢？”
陆离没回答。
他知道，三天后阵破，道网一定会来清算。他们不可能一直躲。瞒天阵换来的不是安全，是时间。是用一条命，换来一千条命挣扎的机会。
他抬头，看向据点入口的方向。
风停了。
香，灭了。
最后一缕烟，散在夜里。
远处，一只乌鸦飞来，落在不朽名册顶端。它歪头看着碑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突然叫了几声，凄厉刺耳。接着它展翅飞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几声让人害怕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