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光泛青。沈禾沿着河岸向东走，脚踩在结冰的雪壳上，咯吱作响。她左手按着胸前，绣鞋模具贴着心口，右手袖中片刀未出鞘，只握得紧。老陶靠在她肩上，身子沉，呼吸短促，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她没回头。镇西小院的柴门早已被风雪吞没，连影子都不剩。她知道，从她说出“我要知道是谁把我送到阳光下”那一刻起，路就再不能回头。
两人走到官道岔口，一辆旧马车等在那里，是昨日她雇好的。车夫见她扶着人来，忙跳下来搭手。沈禾将老陶轻轻放进车厢，盖上粗布棉被。车夫搓着手问：“姑娘，还去京城？这路上不干净。”
“要去。”她声音不高，却没迟疑，“赶路。”
马车启程，轮子碾过冻土，颠得厉害。沈禾坐在车辕上，手搭在刀柄，眼睛扫着两侧林子。风吹得枯枝乱晃，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又哑了。她鼻尖微动——风里有股味，不是雪气，也不是枯草，是苦的，带腥。
她抬手示意停车。
车夫刚勒住缰绳，她已跃下地，从车后取下一捆干草，塞进灶炉口。火折子一擦，干草燃起，烟往上冒。她盯着烟柱，看它歪向左边。风是从右来的，可那股气味却从左林飘出。
“闭气。”她低喝，一把将车夫拽下车，自己抄起草席往空中甩，挡住视线。
下一瞬，一团灰雾从林间喷出，贴地漫来，遇风不散，反而聚成一线，直扑车厢。
沈禾咬牙，一脚踹翻灶炉，干草火星溅进新堆的柴堆。火轰地腾起，她抓起烧红的铁钳，夹着湿草压进火堆。浓烟立时翻滚而出，逆着毒雾撞过去。
两股烟在半空绞在一起，灰雾被冲得四散。林子里传来一声闷咳。
她不动声色，绕到车侧，借着马身遮掩，贴地摸到一处洼地。风在这里打旋，烟不易侵。她解下腰间水囊，沾湿布巾捂住口鼻，伏地爬行，顺着坡势绕到林子侧后。
三丈外，一人蹲在土坎上，手里捧着一只铜管，正往里填药粉。他穿灰褐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刀，刀柄刻着一道波纹。
沈禾认得那纹——漕帮记号。
她慢慢抽出片刀，刀身窄而薄，切肉如丝，斩骨也利。她没急着动手，而是抓起一把碎石，往右边林子一扔。
那人耳朵一动，头偏过去。
就在他转头刹那，沈禾跃起，足尖点地如飞，左手扬起一撮火灰撒向对方眼面，右手片刀横扫其踝。
那人惨叫倒地，铜管脱手。他想撑地再起，沈禾已踩住他手腕，刀刃压颈。
“谁派你来的？”她问，声音不大，像平常问价。
那人咬牙不语，喉结滚动，似要吞什么。
沈禾眼神一凛，立刻掰他下巴。他舌根处鼓起，正要咬破。她迅速抽出腰间布条，缠住他上下颚，死死勒紧。
“我不杀你。”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粗陶碗，舀了半碗温水，“你也非死不可。”
那人喘息，眼里凶光未退。
沈禾坐下，把碗递到他唇边：“喝一口，能说话。不说，我也不逼。但你若死了，漕帮不会给你收尸，连名都不会记。”
那人盯着她，胸口起伏。
她又说：“我知道你们奉命行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选你放毒烟？因为你在帮里排末等，死了也不心疼。若是重要人物，怎会派来做这种送命活？”
那人眼皮跳了跳。
沈禾吹了口气，水面起涟漪。“你们头儿在高处看着吧？看你成不成事。若你死了，他转身就走，不会多看一眼。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弃子不留。”
她顿了顿，把碗又往前送了些：“若真是‘明灶阁’派你来，也不必白送性命——他们从不救弃子。”
话音落，那人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你们怎知是明灶阁……”
话出口，他猛地闭嘴，脸色煞白。
沈禾没再问，只把碗递过去：“喝吧。你还年轻，命不该断在这荒道上。”
那人颤抖着张嘴，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咽了一口，又一口，终于低头啜饮。
沈禾收回刀，插回袖中，望着林子深处。明灶阁。这三个字她听过，在《江南灶录》里，在残页印记上，也在老陶看到“隐火门”时那一瞬的大变神色里。
原来他们已动手。
她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正要拖俘虏回车边，忽觉身后不对。
回头一看，老陶竟下了车，拄着一根木棍站在路边，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他一手扶树，一手抬起，指节弯曲，比了个手势——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语：**危险未除**。
沈禾快步上前扶他：“您怎么出来了？快回车上！”
老陶没答，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突然弯腰，一口血喷在地上，黑红黏稠。
“他们……来了……”他喘着，手指颤颤指向来路，“早……就在……”
话未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沈禾心头一紧，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极弱。她迅速抱他上车，拉过棉被盖严，又从车底取出备用的姜糖块，塞进他嘴里。这是她常备的，为防老陶咳疾突发。
车夫吓得脸白：“姑、姑娘，还走吗？”
“走。”她跳上车辕，拿起缰绳，“进城。”
马车重新启动，轮子碾过血迹，留下两道深痕。沈禾坐得笔直，手握缰绳，目光盯住前方官道。天色阴沉，远处山影模糊，京郊轮廓隐约可见。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与余烟的味道。
她没再回头看。
车轮滚滚，驶向城门方向。车内，老陶躺在角落，呼吸微弱。车外，一片死寂，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禾左手抚过胸前，绣鞋模具仍在。她右手轻拍刀柄，片刀安稳藏在袖中。
官道尽头，乌云压城。
